那天晚上,艾琳把伊芙的照片翻了过来。她以前从没看过背面。照片一首正面朝上放在左边口袋里,伊芙对着她的心脏笑。她不需要看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今晚她翻过来了。煤气灯的光照在相纸背面,白茫茫一片,没有字,没有日期,没有地点。只有白。
亚瑟洗完了碗,擦干手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到她拿着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背面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背面。空白的。”
“照片的背面本来就是空白的。”
“她没写。没写日期,没写地点,没写她为什么站在那里,没写她在想什么,没写她什么时候回来。什么都没写。”
亚瑟把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煤气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,皮肤上的老年斑像一张褪色的地图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太小了,他的眼睛又不好,他其实看不清伊芙的脸。但他知道她在笑。他不需要看清。他记得。
“她不爱写字。”他说,“她活着的时候就不爱。写一封信要花好几天。写了撕,撕了写。不是写不好,是觉得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她想说的。她想说的太多了,纸装不下。干脆不写。”
“她也没跟你说。她走的时候没告诉你。你连她去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不出口。她怕我拦她。我不会拦。她知道的。但她还是说不出口。说了就要面对我的眼睛。她不想面对。面对了就会犹豫。犹豫了就走不了了。她不想犹豫。所以她没说。她只是走了。走了就好了。走了就不用说了。走了就不用面对了。走了就不用犹豫了。她走了。我在这里。”
艾琳拉开抽屉,拿出亚瑟画画用的铅笔。铅笔削得很尖。她握着铅笔,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妈”。笔画很轻,怕把照片戳破。写完了,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。妈。一个音节,嘴唇碰一下再分开。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叫过这个人。也许叫过,也许没有。她的嘴不记得。但她的手记得。手不需要嘴。手自己会写。
她把照片放回左边口袋,按了按。隔着衣料,她摸到相纸的边缘,方方的,硬硬的,有点扎手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过信给她吗?”
“写过。”
“寄出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不知道寄到哪里。她没告诉我地址。”
亚瑟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柜子靠墙放了很久,背板己经受潮变形,开门的时候会蹭到地板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被压在旧衣服下面,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灰,在煤气灯的光柱里慢慢飘散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很旧,边角磨白了,正中央写着“伊芙”两个字。没有地址,没有邮票。只有名字。字迹是亚瑟的,比现在的字更年轻,笔画更硬,转折更锐。那时候他的手还没开始抖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封信会永远寄不出去。
艾琳拿起信封。很轻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她把封口打开,抽出信纸。纸是白的,折了两折,折痕很深,纸都快断了。她展开的时候很小心,怕纸从折痕处裂开。
亚瑟的字迹。工整,一笔一划。和日记里的字一样,但更用力。有些笔画的末端能看出笔尖压下去的凹痕,在纸背上凸起来,像盲文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凸痕。他在用力写。他在用力告诉她。用力到纸都变形了。
“伊芙,你在哪里。你过得好不好。你冷不冷。你饿不饿。你有没有想我。你有没有想那张桌子。你有没有想那扇门。你有没有想那片花田。那天的阳光你还记得吗。那阵风你还记得吗。那个下午你还记得吗。你走了多久了。我不数了。数不清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你回来,我就笑了。你回来,我的笑就好看了。你不回来,我就不笑了。不笑了,我的脸就忘了怎么笑了。忘了就好了。忘了就不等了。不等了就不会疼了。不疼了就能好好活了。好好活了就能把你忘了。把你忘了就能重新开始了。重新开始了就不是我了。不是我了,你回来也不认识我了。你不认识我了,你就不用回来了。你不用回来了,我就不用等了。不用等了,我就能死了。死了就好了。死了就不用笑了。不用等了。不用疼了。”
信写到这里没有标点,没有分段,一口气写下来的。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。墨点旁边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,不是墨水,是水。干的。黄了。边角卷起来了。那是眼泪。他哭了。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。他不想哭。他忍不住。他哭了。眼泪落在纸上,把字洇花了。他把信折起来,装进信封。他没有擦眼泪。他让眼泪干。干了就不流了。不流了就不哭了。不哭了就能继续等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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