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下午开始的。不是那种突然倾盆而下的大雨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沙子一样的雨。雨丝很轻，轻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，落在皮肤上也没有感觉，只有看的时候才能看到——无数条透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线从灰色的天空垂下来，垂到屋顶上，垂到树叶上，垂到她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变湿了。不是湿透，是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，像清晨的露水。她没有躲。没有地方可躲。街道两边没有骑楼，没有雨棚，没有可以站进去的门洞。只有墙，灰色的，高的，湿的。墙不会替她挡雨。墙只会站在那里，让雨打在它身上。它不介意。它每天都在淋雨。它习惯了。

伊利亚走在她旁边，没有撑伞。他没有伞。他从来不带伞。他骑自行车送信的时候，下雨了就淋着。淋湿了，到了目的地，信是干的——信在包里，包是防水的。人湿了没关系。人会干。太阳出来了，晒一晒就干了。干了继续送。送了再淋湿。湿了再干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信。信不能湿。信湿了字就糊了。字糊了就看不到了。看不到了就不知道写了什么。不知道写了什么就白写了。白写了就白寄了。白寄了就白等了。他不能让信白寄。他不能让人白等。所以他带防水的包。不带伞。伞是给人用的。他不需要。他可以淋。他不在乎。

他们走过了一条街，两条街，三条街。雨没有停，也没有变大。就是那样细细密密的，不急不慢的，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、永远不会结束的乐曲。她的头发湿透了，水从发梢滴下来，滴在她的外套上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有那道很老的、白色的、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的河流一样的疤痕。水落在疤痕上，疤痕变湿了，变软了，变得不那么白了。她看着那道疤痕，看了很久。她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。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

“你湿了。”伊利亚说。

“你也湿了。”

“我不怕湿。”

“我也不怕。”

他们走过了一条更窄的街。两边是住宅，西层楼的，窗户很小，窗台上摆着花盆，花盆里种着天竺葵。红的，粉的，白的。雨打在花瓣上，花瓣在颤抖，不是怕，是重。雨有重量。每一滴都有重量。一滴很轻，很多滴就很重。花瓣撑不住了，弯下去，水从花瓣上滑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泥土里，落在她的鞋上。她的鞋湿了。和昨天一样。昨天是踩在水里，今天是雨淋的。不一样的过程，一样的结局。鞋湿了。她不在乎。鞋会干。

伊利亚在一栋楼前停下来。门是蓝色的，油漆剥落了，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。门口有一个信箱，铁的，绿色的，上面写着“沃尔科夫”。他打开信箱，从里面拿出一叠信。信封是白色的，大小不一，有些厚，有些薄。他看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封，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的封口。他没有打开。他不会打开。信不是给他的。他只是送信的。

“这是你家？”她问。

“是我住的地方。”

“你每天都给自己送信？”

“不是送。是收。信箱里的信是邮差塞进去的。不是我。我是另一个邮差。他负责这片。我负责另一片。我们没见过面。我只知道他的名字。他叫米哈伊尔。他给我送信。我给他送信。我们从来没有见过。但我们每天都在给对方送信。他在我的信箱里塞信。我在他的信箱里塞信。我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。但我们知道对方在。在另一个片区，在另一辆自行车上，在另一条路上。他在。我知道。他知道。够了。”

他把信塞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雨打在包上，包是防水的，水珠在帆布表面滚来滚去，像一颗颗透明的、很小很小的珠子。他不在乎。包不在乎。包是防水的。水进不去。信是干的。他看了一眼她的头发。湿透了。水还在滴。从发梢滴到肩膀，从肩膀滴到外套，从外套滴到裙摆。她的裙摆是湿的，颜色从黑变成了深灰。她不冷。不是不冷，是感觉不到冷。她的身体在调节。身体在说，冷，但不要抖。抖会浪费能量。能量要用来走路。她需要走路。所以她不能抖。身体是聪明的。身体会做需要做的事。
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
“还早。”

“你湿透了。”

“会干的。”

“你会感冒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他看着她。褐色的眼睛，浅的，透的，在雨中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。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，眨一下，水珠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脸颊上，顺着脸颊流到嘴角。他舔了一下。咸的。雨不是咸的。是他的脸是咸的。他走了很多路，出了很多汗。汗是咸的。雨冲掉了汗，但咸味还在。在他的皮肤上，在他的嘴角，在他的舌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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