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
老吴端上来的是一盘炒白菜，一盘土豆丝，一小碟酱豆腐。主食是二合面馒头。林老爷子坐主位，陈阳对面，林晚晴在陈阳右手边隔一个空位。

陈阳吃得不多，咀嚼得慢，听着碗筷轻响和林老爷子偶尔喝汤的声音。林晚晴几乎没动筷子，只用筷子尖拨弄碗里的米饭，偶尔夹一点白菜，动作轻而准。

她眼睛很漂亮，标准的杏眼，睫毛长，只是瞳孔没有焦点，像蒙着极淡的雾。吃饭时她微微侧头，像在听什么。

“吃菜。”林老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林晚晴碗里。

“谢谢爷爷。”林晚晴轻声说，准确找到那片土豆丝送进嘴里。

陈阳垂下眼继续啃馒头。心里那西个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凉意的絮语。

*看吧，瞎子。*

*饭都吃不利索。*

*林家这是找了个累赘来配你这个累赘。*

*婚约？笑话。*

他捏了捏手里的馒头，面皮有点硬。这些声音甩不掉，但不能被牵着走。他得看清楚眼前是什么。

饭快吃完时，林老爷子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
“陈阳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安静饭厅里清晰，“晚晴的眼睛，三年前坏的。”

陈阳放下筷子，坐首。“嗯。”

“查过。”林老爷子继续说，语速平缓，“协和、同仁、301，都去过。西医说视神经没损伤，眼底查不出毛病。中医说是‘肝血不足，风邪上扰’，汤药喝了半年，针灸也试过，没用。”

林晚晴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碗沿。

“后来就不查了。”林老爷子看向陈阳，老眼里没什么情绪，“查不出，就是命。”

陈阳没接话。他知道这话还没完。

林老爷子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你爷爷陈守一，当年救过我的命，指点过林家。这份情，林家认。婚书，我也认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沉下去：“但婚约是两个人的事。晚晴现在这样，你看见了。林家不能把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姑娘，就这么推给你。这对你不公，对晚晴也不公。”

饭厅里只剩老吴收拾碗筷的轻微声响。窗外天色完全暗了，屋里白炽灯的光晕投在每人脸上，拉出长影。

陈阳等着。

林老爷子看着他，一字一句说：“条件很简单。你想履约，可以。但得先让晚晴的眼睛好起来。”

话音落下，饭厅静得能听见灯丝轻微嗡鸣。

陈阳感觉到林晚晴身体微微绷紧。她依旧低着头，但手指蜷缩起来，握住了碗沿。

那西个声音瞬间炸开，尖利嘈杂。

*听见没？治眼睛！*

*你拿什么治？你会看病吗？*

*这是摆明了让你知难而退！*

*走吧，别自取其辱了！*

陈阳没动。他慢慢吸了口气，缓缓吐出。空气里有白菜残余的油味，酱豆腐淡淡的咸腥。

他看向林老爷子：“林爷爷，您的意思是，只要晚晴同志的眼睛能看见，婚约就照旧履行？”

“对。”林老爷子点头，“治好了，你们俩的事，自己定。治不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意思很清楚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阳说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林晚晴。她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，微微抬起脸，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“望”向他的方向。

“晚晴同志，”陈阳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平静，“你愿意让我试试吗？”

林晚晴怔了一下。沉默几秒，她轻轻点头：“嗯。”

“怎么试？”林老爷子问，语气带着审视。

陈阳想了想。他不能说自己会“感气”，更不能提玄学术法。得找合理借口。

“我爷爷留下过一些偏方，还有推拿手法，说对眼疾有些效果。”陈阳斟酌词句，“我想先看看晚晴同志眼睛具体情况，再想想有没有能用的法子。不一定成，但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
这话说得保守，留足余地。林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像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。

“偏方？”林老爷子重复，“陈守一的偏方？”

“是。”陈阳点头，“爷爷走南闯北，收集过不少民间法子。有些记在手札里。”

林老爷子沉默片刻，终于说：“那就试试吧。不过丑话说前头，别乱来。晚晴的眼睛经不起折腾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阳说，“我会很小心。”

林晚晴这时轻声开口：“爷爷，我想和陈阳同志单独说几句。”

林老爷子看了她一眼，又看陈阳，站起身。“老吴，收拾完了来我屋里一趟。”

“哎。”老吴应声，端着碗筷出去了。

饭厅只剩陈阳和林晚晴。灯光明晃晃照着空了一半的桌子，空气里残留饭菜味道。

林晚晴摸索着站起身，陈阳下意识想去扶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她似乎不需要，很稳地走到墙边，从柜子上拿下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缸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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