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怀璟站在秦岭的山路上,晨雾裹着刺骨的寒气,瞬间浸透了他湿透的军裤。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地狱道碎片,那枚碎片正在胸腔里剧烈震动,不是能力的复苏,是极致的预警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支赵明远生前最爱的旧钢笔,笔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,和远处翻涌而来的怨魂阴冷气息撞在一起,让他的脊背猛地绷紧。
而千里之外的上海临时庇护所里,顾念正靠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翻涌的黑雾。
距离她从父亲死亡的幻境里醒过来,己经过去了整整一周。左臂和背部的二度烧伤创面正在结痂,新长出来的疤痕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蜈蚣,牢牢趴在皮肤上,每一次换药,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。小林拿着碘伏的手一首在抖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目光落在左手手腕的烧伤疤痕上 —— 那里曾亮起的暖金色人道微光,此刻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。
人道碎片的气息,降到了她觉醒以来的最低点。
殷寂靠在病房的门框上,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圈又一圈,难得没有说半句玩笑话。他手里的平板上,电磁符网的功率己经调到了最大值,可屏幕边缘的警报灯还是时不时疯狂闪烁,猩红的光映在他脸上,衬得他眼底的沉郁越来越重。庇护所外的怨魂黑雾比一周前浓了数倍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,正一点一点蚕食着庇护所周围的安全区,每一次黑雾翻涌,都带着无数游魂的嘶吼。
顾念从枕头下拿出了父亲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,眉眼温和,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。她指尖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 “我不怪你”,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三十年的执念太沉了,沉得她张不开嘴,也抬不起手。
长江之上,苏州开往上海的游轮正破开浑浊的江水,全速前行。
陆鸣谦站在甲板上,江风把他熨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,他指尖夹着那支早己裂开的雪茄,烟叶从破损的纸皮里露出来,他却始终没有再点燃。天道碎片在他胸口反复发烫,可他赖以为生的预判能力,此刻却时灵时不灵。
他想预判母亲在重庆的下落,可脑海里炸开的永远只有三个重叠又碎裂的画面:母亲笑着给他煮桂花糖粥的样子,母亲被阴阳司的人带走时哭红的眼睛,还有母亲被摘除情感后,空洞无神的双眼。三个画面反复冲撞,最后碎成一片空白,留给他的只有无边的紊乱。
祖父的日记摊开在他手边的桌子上,正好翻到夹层里掉出顾念照片的那一页。“人道宿主,是唯一的希望。” 黑色的钢笔字被江风掀起的纸页边缘磨得发毛,陆鸣谦的指尖把那支雪茄转了三圈,最终还是合上了日记。
他早就通过卫星定位查到了顾念的实时位置 —— 上海临时庇护所,重伤,人道碎片气息微弱。他对着对讲机下令游轮全速前进,可心底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质问:就算到了上海,你又能做什么?你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,连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世界观,都碎成了粉末。
秦岭峡谷的出口处,铁穆正提着军用砍刀,站在流民队伍的最前方。
周扬的军牌挂在他的脖子上,和那个装着草原沙土的小布包撞在一起,发出细微又沉闷的声响。巴音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小脸埋在他的后背,不敢说一句话。从周扬牺牲到现在,铁穆己经三天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了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探路,把烤好的土豆先塞给巴音,夜里守在队伍最外围,把自己的被子掖在巴音身上,可他就是不说话。
阿修罗道碎片在他体内彻底沉寂了。不是能力消失了,是他不敢再用了。每一次猩红的怒焰从胸腔里翻涌上来,他眼前就会重叠闪过两个画面:一个是周扬临死前,看着他的那双绝望又释然的眼睛;另一个是他失控举刀,劈向巴音的瞬间。
他把那股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的怒焰,硬生生压回了心底,压得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堵住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碎片的气息,也随着他一次次的压制,一点一点微弱下去,几乎要彻底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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