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醒来的时候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。

她趴在一张木桌上，脸贴着冰凉的桌面，能闻到木头被岁月浸透的气味——潮湿的，微酸的，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洒过酒，又像有人在这里哭过。她的手指先于意识动了一下，指甲划过桌面，发出细微的、干涩的声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，听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活着的东西会动，能动就有声音。她动了，她听到了。她还活着。

她撑起身体，坐首。脖子僵硬的，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。她转了转头，听到颈椎发出细碎的、咔嚓咔嚓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折断干树枝。她不怕那个声音。她的身体不怕。她的身体记得这些声音，只是她不记得。房间很小，大约只有她双臂展开那么宽。墙壁是深灰色的，石灰面，有些地方剥落了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。窗户开在左手边，很小，方形的，玻璃上有裂纹，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，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。窗帘是米白色的，洗了太多次，己经薄了，透光，能看到外面的天色——灰白的，不是白天，也不是黑夜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什么都不算的、暧昧的、像一块被擦脏了的抹布一样的颜色。

她低头看自己。深灰色的外套，黑色的长裙，皮鞋。衣服不是她的——她不认识这些衣服，但她穿着它们。谁给她穿的？不知道。她摸了摸口袋。左边口袋空的，右边口袋也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钱，没有钥匙，没有任何能告诉她“你是谁”的东西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的纹路。纹路很乱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。她盯着那些线条，试图从中读出什么——她的命运，她的过去，她的名字。线条不说话。线条只是线条。她的手指上有茧，薄薄的，在指尖，不是在掌心。不是握笔留下的，是做什么留下的？她不记得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老人走进来。他很高，很瘦，肩膀微微佝偻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毛衣的领口松了，歪向一边。他的头发是全白的，但不是那种干净的白，是灰白的，像被烟熏过。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，但不是那种刀刻一样的深纹，是细密的、像蛛网一样的浅纹，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，从鼻翼蔓延到嘴角。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，很淡，像冬天被冻住的河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冰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，碗里冒着热气。
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年轻，也不很老，就是那种“说话说了一辈子”的声音，平缓的，没有太多起伏。

艾琳看着他。她想问“你是谁”，但嘴巴张开的时候，发出的声音不是这三个字。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气音。她的喉咙很干，像被砂纸打磨过。她咽了一下，舌根发苦。

老人走到桌边，把碗放在她面前。碗是陶瓷的，白色的，碗边有一道蓝色的细纹。碗里的东西是液体，淡黄色的，上面漂着几片绿色的叶子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“喝了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动。她看着他。

“不是毒药。”他说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像是笑，更像是某种肌肉的、不自觉的放松。“毒药不会用碗装。毒药会用更小的瓶子，更深的颜色，更让人好奇的形状。这是汤。鸡汤。我煮的。你可能不记得了，但你以前爱喝我煮的汤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以前。他认识她。他知道她以前的事。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。

“我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出来了，沙哑的，低沉的，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

老人在她对面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，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、木头摩擦木头的嘎吱声。他把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交叉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一双做过细活的收——也许是医生，也许是木匠，也许是琴师。她不知道。她不记得。

“你叫艾琳。”他说，“艾琳·怀特。”

艾琳。艾琳·怀特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个名字没有唤起任何记忆。它只是一个声音，两个音节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，只是沉下去了。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
“你多大？”她问。

“二十一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是你父亲。”

她看着他。浅蓝色的眼睛，灰白的头发，深灰色的毛衣，松了的领口。她的父亲。这个人是她的父亲。她不记得他。她不记得他的脸，他的声音，他的名字。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过他“爸”。也许叫过。也许没有。也许她是一个不爱叫人的孩子。也许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。也许这个人是骗子。也许他不是。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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