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有温度的。这是艾琳走出那扇不存在门之后记住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看,是感觉。光落在她的脸上,不是冬天那种软弱的、没有力气的光,是一种的、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松的光。她的皮肤在光中微微发烫,不是疼,是那种被什么活的东西触碰了的感觉。光在摸她。光在说,你出来了。
她站在一条街上。街不宽,两边是三西层高的楼房,砖墙,窗户很小,窗台上摆着花盆,花盆里种着天竺葵,红的,粉的,白的。花开了,花瓣上有水珠,刚浇过水。空气中有一种的、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面包香。她吸了一口气,肺里充满了这些气味,像是在喝一杯不知道名字的、但很好喝的茶。
有人从她身边走过。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棕色头发,扎着马尾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法棍面包,面包的头从袋口露出来,金黄色的,表面撒了白色的面粉。她走得很快,鞋跟敲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她没有看艾琳。不是故意不看,是不需要看。街上有很多人,她不需要看每一个人。她只是走路。从A点到B点。从家到面包店,从面包店回家。她的脑子里也许在想午饭吃什么,也许在想孩子今天有没有发烧,也许在想丈夫昨晚为什么回来那么晚。她不知道艾琳是谁。她不关心艾琳是谁。艾琳是街上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。她走过去。脚步声远了。面包的香味还在。
艾琳低头看自己。深灰色的外套,黑色的长裙,皮鞋。和房间里一样的衣服。她以为她会换一身衣服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以为。也许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不一样。里面的世界需要这些衣服——灰的,黑的,沉的,像是要融入墙壁的颜色。外面的世界不需要。外面的世界是亮的,是有颜色的,是有花的,是有面包香的。她的衣服和这个世界不配。但她没有别的衣服。她只有这一身。她从房间里穿出来的。她穿着它站在阳光下,像一个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
她开始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走。她的脚步很轻,鞋底踩在石板上,声音不大,但能听到。嗒,嗒,嗒。像钟摆。她的左腿比右腿稍微短一点点——不是真的短,是走路的方式不一样。也许以前受过伤,也许只是习惯。她不知道。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身体记得怎么走路,怎么摆臂,怎么呼吸。她不记得。她只是跟着身体走。身体是她的向导。身体不会说话,但身体会做。
第一个路口,她往左转。不是因为左边有什么,是因为右边有一棵树,树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街道,树下很暗。她不想走暗的地方。她刚从暗的地方出来。她想走在光里。
第二个路口,她往右转。不是因为右边有什么,是因为左边有一家咖啡馆,门口坐着一个人,那个人在看她。不是那种好奇的、善意的看,是一种盯着看的看。他的眼睛是深色的,眉毛很粗,嘴唇很厚,脸上的表情不是表情,是一种“评估”。他在看她,在想她是谁,在想要不要跟她说话,在想要不要站起来。她不想知道答案。她右转了。
第三个路口,她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走不动了,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橱窗。橱窗很大,玻璃很亮,里面摆着几件衣服——不是她身上这种灰的、黑的、沉的,是红的,黄的,蓝的。红的像天竺葵的花瓣,黄的像法棍面包的皮,蓝的像天空,但不是今天的天空。今天的天空是白的,不是蓝的。今天的天空什么都不像。今天的天空只是在那里,不高不低,不亮不暗,不晴不阴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橱窗里的衣服,看了很久。她在看红色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红色。红色不是她的颜色。她的颜色是灰的,黑的,沉的。但她看着红色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不是喜欢,不是渴望,是“我记得”。她不记得红色。她的身体记得。她的眼睛记得。红色进入她的瞳孔,在她的视网膜上成像,通过视神经传到大脑。大脑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,但大脑知道这个波长是620到750纳米。大脑知道。大脑什么都记得。大脑只是不告诉她。
她继续走。
街道变窄了,楼房变矮了,天竺葵少了,晾衣绳多了。绳子上挂着床单,白色的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面没有图案的旗帜。床单下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能听到。一个女人在笑,笑得很响,不是那种假的笑,是真好笑。她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她旁边的人在说——你疯了。她说——我没疯。他说——你笑得像个疯子。她说——疯子才不笑。疯子只会哭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们的笑声从床单后面传出来,像两只在风中追逐的蝴蝶。艾琳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“想笑”。她的肌肉记得怎么笑。她的肌肉在试着做那个动作。嘴角往上提,脸颊往上挤,眼睛眯起来。她做了。她笑了。很小的笑,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,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没有人看到。床单后面的人看不到她。她不需要被人看到。她只是想笑。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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