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说,东边有一个旧车站。废弃的,很久不用了。铁轨生了锈,枕木烂了,野草从石子里长出来,高的,矮的,绿的,黄的。他说他小时候去过,和爸爸一起。爸爸背着他,走在铁轨上,一步一步,不让他下来。他说,爸爸,我自己走。爸爸说,你还小,会摔。他说,不会。爸爸把他放下来。他走在铁轨上,两只脚踩在一条铁轨上,张开手臂,一步一步。爸爸在旁边走,看着他。他没有摔。他走到了车站。车站是空的,没有人,没有火车,只有风。风从站台的一端吹到另一端,吹起地上的灰尘,吹起墙上的旧海报。海报是蓝色的,褪色了,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。他说,爸爸,这是什么。爸爸说,是火车。他说,火车呢。爸爸说,走了。他说,还会回来吗。爸爸说,也许。他说,我们等吗。爸爸说,不等。火车不会回来了。它去了别的地方。它不会回来了。他不问了。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铁轨延伸出去,延伸到很远的地方,看不到头。铁轨是亮的,太阳照在上面,反光。光刺眼。他眯起眼睛。光还在。光不会因为他眯眼就不见了。光在那里。在他眼睛里。在他记忆里。
艾琳听着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的脸。他说他爸爸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太阳的光,是他自己的光。他的眼睛在发光。他不知道。她看到了。
“你想去那里吗?”他问。
“哪里?”
“旧车站。”
“你带我去吗?”
“带。”
他们走过了很多条街。他走在她前面,不是故意走前面,是路窄,只能一个人走。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他的肩膀很宽,灰色的外套,袖口挽到肘部。他的后颈是小麦色的,上面有细小的、金色的汗毛。阳光照在汗毛上,每一根都在发光。她看着那些光。她的脚步和他的脚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嗒,嗒,嗒。嗒,嗒,嗒。两个人的脚步变成了一个人的。她不知道是她在跟他的节奏,还是他在跟她的节奏。不重要。他们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街道从窄变宽,从宽变窄,从首变弯,从弯变首。楼房变矮了,变旧了,窗户碎了,墙上有涂鸦。涂鸦是彩色的,红的,蓝的,黄的。画的是人,是鸟,是字。字她看不懂。不是英文,是另一种语言。她不知道是什么。她的身体知道。身体不告诉她。
他们走到了旧车站。车站不大,一层楼,红砖墙,屋顶是铁的,生了锈。窗户全碎了,玻璃碴子嵌在窗框上,像一排排发黄的、歪斜的牙齿。门是木头的,关着,门把手上缠着铁链,铁链上挂着一把锁。锁很大,很旧,钥匙孔里塞满了锈。他推开门。门没有锁。铁链是挂在门把手上的,没有锁死。他推开了,铁链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、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。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,被墙壁来回反射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、持续了很久的回声。
里面很大。天花板很高,屋顶是拱形的,铁的,生了锈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、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无数颗细小的、漂浮的尘埃,它们在光中缓慢地旋转,像一颗颗微型的、被风吹散的星球。她看着那些尘埃,看了很久。尘埃没有重量。但它们在光中留下了影子。影子很小,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它们在。每一颗尘埃都有一个影子。
他走在前面。他走在站台上。站台是水泥的,裂了,裂缝里长出了草,绿的,黄的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故意慢,是他在看。他在看站台,看铁轨,看那些野草。他小时候来过这里。爸爸背着他,走在铁轨上。他记得。他的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他。身体只是带他来了。他来了。他看到了。他记得了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爸叫什么名字?”
“米哈伊尔。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
“他叫米哈伊尔。我叫伊利亚。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是他。我是我。他的名字是他的。我的名字是我的。他走了。我还在。他叫米哈伊尔。我叫伊利亚。不一样。”
他走到站台的尽头。那里有一根柱子,铁的,生了锈。柱子旁边有一个长椅,木头的,旧了,腿断了,用砖头垫着。他坐下了。她坐在他旁边。长椅很窄,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。他的肩膀是硬的,骨头硌着她。她没动。他也没动。他们坐着,看着铁轨。铁轨生了锈,红褐色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光刺眼。她没有眯眼。她让光刺她的眼睛。刺一下,刺两下,刺很多下。眼睛会适应。适应了就不刺了。不刺了就能看清。看清铁轨,看清野草,看清那些石子。石子在铁轨下面,被太阳晒得很热。她不知道。她没摸。但她知道。她的身体知道。身体在说,热。热是太阳的。太阳是远的。但它的热是近的。在石子上,在铁轨上,在她的皮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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