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说,他爸爸留下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值钱的东西,是一本书。很薄,纸是黄的,边角卷曲,封面是蓝色的,褪色了,看不清上面印的是什么。他说他很多年没翻了。不是不想翻,是不敢。翻了会想,想了会疼,疼了会不知道怎么办。不翻就不疼。不疼就能继续活。活了就能继续送信。送信了就能继续走路。走路了就能继续经过运河,经过旧车站,经过她。她听了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。他在说“不敢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。不是灭,是暗。暗是怕。怕不是胆小。怕是因为在乎。在乎了就怕失去。失去了就怕记得。记得了就怕疼。疼了就怕。循环。他是循环里的人。循环不需要勇敢。循环只需要继续。
“你能给我看看吗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铁轨。铁轨生了锈,红褐色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光刺眼。他没有眯眼。他让光刺他的眼睛。刺一下,刺两下,刺很多下。眼睛会适应。适应了就不刺了。不刺了就能看清。看清铁轨,看清野草,看清那些石子。石子在铁轨下面,被太阳晒得很热。他小时候摸过。不是在这里摸的,是在另一条铁轨上,和爸爸一起。爸爸说,热吗。他说,热。爸爸说,火车开过的时候更热。铁轨会被磨亮,会发烫,会冒烟。火车走了,铁轨冷了,变暗了,生锈了。等下一辆火车。下一辆来了,铁轨又亮了,又烫了,又冒烟了。火车走了,铁轨又冷了,又暗了,又生锈了。循环。铁轨不怕循环。铁轨只是在那里。等火车。火车来了,它亮。火车走了,它暗。它不选。它只是在那里。在阳光下,在风里,在时间里。在。
“在我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柜子里。最下面。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。不是藏,是放。放在那里,不看到。不看到就不想。不想就不疼。不疼就能继续活。活了就能继续走。走了就能继续送。送了就能继续经过这里。经过了就能看到你。看到了你就能坐在你旁边。坐在你旁边就能握着你的手。握着你的手就能觉得——不疼了。不疼了就好。好了就能继续。继续就能坐在你旁边。坐在你旁边就能握着你的手。握着你的手就能觉得——不怕了。不怕了就好。好了就能继续。循环。我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出错。出错了就会更紧张。更紧张了就会出更多错。我不想出错。所以我喜欢循环。”
她握紧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了。不是因为她的手有多热,是因为他在让她暖。他让她握。他让她暖。他在。他在她旁边。在旧车站,在长椅上,在风里。他在。她也在。她在他旁边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。她的手是暖的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,一点一点地变暖。不是因为他需要暖,是因为她在给。她在给。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给。她只知道她在给。她给了。他收到了。他收到了,不说谢谢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需要说。谢谢是说给陌生人听的。他们不是陌生人。他们是在旧车站坐了一个下午的人。他们是握过手的人。他们是吃过同一个三明治的人。他们不需要说谢谢。他们只需要坐着。在长椅上,在铁轨旁边,在风里。他们坐着。他的手在她手心里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。他们在。这就够了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带我去看你爸爸的书吗?”
他看着她。褐色的眼睛,浅的,透的,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金色的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站起来。她站起来。他们走出旧车站。铁门开着,铁链在地上,被他踢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、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。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,被墙壁来回反射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、持续了很久的回声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走在前面。不是故意走前面,是路窄,只能一个人走。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她的脚步和他的脚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嗒,嗒,嗒。嗒,嗒,嗒。两个人的脚步变成了一个人的。她不知道是她在跟他的节奏,还是他在跟她的节奏。不重要。他们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他们走过了一条街,两条街,三条街。楼房从矮变高,从旧变新,从空变满。人多了,车多了,声音多了。她听到了说话声,笑声,喇叭声,脚步声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、持续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运转的声音。那是城市的声音。城市不会停。城市一首在运转。人在里面走,车在里面跑,声音在里面响。城市不在乎谁在走,谁在跑,谁在响。城市只是在那里。在时间里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在。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