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伊利亚住的地方出来,天己经黑了。不是慢慢黑的,是突然黑的。太阳落到了楼后面,光没了,灯还没亮。街道是灰的,楼房是灰的,树是灰的。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的,没有颜色。她站在楼门口,看着灰色的街道,灰色的楼房,灰色的树。她的影子不见了。没有光就没有影子。影子在等她。等光回来。光不回来,影子就不回来。影子不回来,她就只是一个人。一个人站在灰色的街道上,灰色的楼房前,灰色的树下。她是灰的。灰不是颜色,是没有颜色。她不知道她是什么颜色。她只知道她在。她在灰色的世界里,在一个没有影子的地方,在他旁边。他在。他也是灰的。灰色的外套,深棕色的头发在灰里变成了黑色。黑色的头发,黑色的眼睛,黑色的嘴角。他在看她。他的眼睛在灰里是黑的,但黑的深处有东西。不是光,不是泪,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。是他在。他在看她。她在。她看到了。
灯亮了。不是所有的灯,是一盏。街对面的黄灯。一闪一闪的。光很弱,但够了。够看到他的脸。他的脸是灰的,但灰里有黄。黄是暖的。他的脸是暖的。他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比笑更微弱的、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放松的表情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天黑了。”
“亚瑟在等。”
“你明天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运河边?”
“运河边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,嗒,嗒,嗒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它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到了。听不到了,他还在听。听风,听灯,听灯一闪一闪的声音。没有声音。但他听。听是他在做的事。听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她走过了很多条街。街道是灰的,楼房是灰的,树是灰的。灯亮了,一盏,两盏,三盏。光是黄的,弱的,一闪一闪的。有些灯不闪,有些闪。闪的灯在说,我快灭了。不闪的灯在说,我还亮着。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灭。它只是亮着。亮到灭的那一天。灭了就灭了。灭了就没人记得它亮过。但它亮过。它在夜里亮过。有人看到了。有人借着它的光走路。有人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。那个人不知道灯叫什么。灯也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。但灯亮了。人走了。够了。
她走到那扇门前。门是木头的,深棕色的,门把手生了锈。她握住把手,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她的骨头里。她转动把手,拉开门。走廊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白色的,石灰面,很干净。走廊的尽头有光,黄色的,暖的。她走进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嗒,嗒,嗒。
她走到那间小房间的门口。门开着。亚瑟坐在桌子后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他的面前有一只碗。碗里冒着热气。汤好了。他在等她。她走进去,关上门。门轴发出尖锐的、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。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发出嘎吱声。她把双手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“今天去了哪里?”他问。
“旧车站。伊利亚带去的。他小时候和他爸爸去过。他爸爸背着他走铁轨。他爸爸死了。他留了一本书。很薄,蓝色的封面。第一页有一行字。伊利亚,爸爸爱你。他不敢看。他看了。他哭了。眼睛红了。没有眼泪。红是哭。”
亚瑟看着她。浅蓝色的眼睛,很淡,很静。
“你哭过吗?”他问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的身体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桌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她的手背上有那道很老的、白色的、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的河流一样的疤痕。她看着那道疤痕,看了很久。她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。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过吗?”
“哭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走的时候。”
“你哭了多久?”
“很久。不记得多久。哭到哭不出来了。哭到眼睛干了。哭到脸干了。哭到眼泪没了。眼泪没了,还在哭。哭不是眼泪。哭是疼。疼了就是哭。不流泪也是哭。红也是哭。红了就是哭了。你看我。我的眼睛是红的吗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浅蓝色的,很淡,很静。不红。他的眼睛不红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干了很多年了。干了就不会红了。红了是还有。还有就会流。流了就会干。干了就不红了。他的眼睛不红。他不哭了。他只是在等。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等不是哭。等是干。干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等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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