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终于买了一双新鞋。

不是他主动去买的，是旧鞋彻底穿烂了。左脚的鞋底掉了半截，走路的时候鞋底翻起来，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他试着用胶水粘过，粘住了，走了半天又开了。又粘，又开。第三次粘的时候，胶水挤出来，弄了他一手。他洗不掉。胶水干了，在手指上结成一层透明的硬壳，撕下来一小片，底下还有。他不撕了。他让胶水在手指上留着。留着就留着。反正没人看。他不在乎。

那天下午，艾琳在运河边等他。他来了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一个鞋盒。鞋盒是白色的，没有花纹，边角有点皱。他把袋子放在地上，从里面抽出鞋盒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双黑色的皮鞋，鞋底很厚，鞋面很亮，亮到能照出人的影子。他把鞋拿出来，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纹路，又翻回去，放在石墩上。他没有穿。他把旧鞋脱了，扔进塑料袋里。旧鞋很脏，鞋面裂了好几道口子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，左脚那只掉了半截鞋底，翻着，像一条死鱼的嘴。他看了一眼，把塑料袋的口扎上了。

“新鞋。”她说。

“新鞋。”

“合脚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还没穿。应该合脚。试过了。在鞋店试的。走来走去，走了好几步。不磨脚后跟，不挤脚趾头。店员说，合脚。我说，好。买了。”

他穿上新鞋。鞋很新，硬，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、皮鞋该有的声音。嗒，嗒，嗒。不像旧鞋，旧鞋是啪嗒啪嗒，软塌塌的，像在踩泥巴。新鞋的声音是硬的，是有力气的，是告诉所有人——我穿新鞋了。他不习惯。他走路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黑色的鞋面，亮晶晶的，鞋带系得很紧，系了两个蝴蝶结，一个在左边，一个在右边。蝴蝶结很整齐，翅膀一样大，尾巴一样长。他系鞋带的时候很认真。他不想让鞋带松。鞋带松了会踩到，踩到了会摔，摔了会被人看到，被人看到了会问，你没事吧。他不想被人问。他只想走路。鞋带系紧了，就能好好走路。好好走路，就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。

“旧鞋扔了？”她问。

“扔了。在塑料袋里。一会儿找个垃圾桶扔了。”

“你那双鞋穿多久了？”

“不记得。很久了。破了就穿，破了就穿。穿到不能穿了。今天不能穿了。鞋底掉了。粘不住了。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，所有人都看我的脚。我不想被人看。我买了新的。新的不啪嗒。新的嗒嗒嗒。和你走路的声音一样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，你的嗒嗒嗒，我的嗒嗒嗒，是一样的。我的旧鞋不是嗒嗒嗒，是啪嗒啪嗒。啪嗒啪嗒和嗒嗒嗒走不到一起。啪嗒啪嗒总是慢一点。不是慢，是声音不一样。声音不一样，节奏就不一样。节奏不一样，就不是一起走。是你在走，我在走。不是我们一起走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是了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一样的。我们走在一起，声音是一样的。别人听到，会以为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走路，两只脚。左脚嗒，右脚嗒。左脚是他的，右脚是我的。分不清。分不清就不用分了。我们在。在一起。一起走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”

他没有看她。他在看自己的鞋。黑色的，亮晶晶的，鞋带系着蝴蝶结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河面上的船撑过去了一艘，又一艘，又一艘。他没有数。他不数了。他只是在看他的新鞋。新鞋很干净，没有灰尘，没有泥点，没有划痕。明天就不新了。明天他会穿着它去送信。走很多路，踩很多灰尘，溅很多泥点。鞋面会花，鞋底会磨，鞋带会松。它会变旧。会变脏。会变破。会变成另一双旧鞋。会啪嗒啪嗒。会被人看。会不想被人看。会再买一双新的。循环。他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他意外。意外会让他紧张。他紧张了就会出错。出错了就会更紧张。更紧张了就会出更多错。他不想出错。所以他喜欢循环。

“伊利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穿上新鞋，走路的声音变了。嗒嗒嗒。和我的声音一样。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，我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了。只能听到我的。你的被我的盖住了。不是盖住了，是混在一起了。分不清了。我不知道哪个是我的，哪个是你的。我知道我在走。我知道你在走。我知道我们在走。一起走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。我们在。在一起。一起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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