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艾琳回来的时候,亚瑟不在桌子后面。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皮的书,翻开,搁在膝盖上。煤气灯没开,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照在书页上,照在那幅画上。伊芙。花田。笑。她没有开灯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床板响了一声。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。
“你在看她。”她说。
“在看她。”
“你每天都会看她吗?”
“不每天。有时候。想她了就翻到这一页。看看她。她在花田里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她在笑。她在对我笑。不是对别人,是对我。她不知道我在画她。她只是站在那里。我画了她。她笑了。她不知道我画了她的笑。她不知道她的笑被我留住了。留在这本书里。留在我翻开就能看到的地方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也不会怎样。她还是会走。她还是走了。她走了,她的笑还在。在我的书里。在我的眼睛里。在我记得她的时候。”
月光落在画上,伊芙的脸是银白色的,头发是银白色的,裙摆是银白色的。只有花田是暗的,灰色的,像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地。花没有颜色了。阳光没有了,花的颜色就没有了。花需要阳光。人也需要。人没有阳光就暗了,灰了,像那片花田,像亚瑟的头发,像他放在书页上的手指。他的手指是灰的,指甲是灰的,骨节是灰的。他不是老,是没有光了。伊芙把他的光带走了。她走了,光没了。他暗了。他灰了。他坐在床边,在月光里,在灰色的月光里。月光不亮。月光只是反光。反光没有温度。反光照不暖任何人。他坐在反光里,像一块被遗忘在田里的石头。石头不需要光。石头只需要在那里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她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三十。”
“你现在多大?”
“不记得了。老了。不记得几岁了。年纪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还在。还在画里,还在书里,还在她的笑里。她还在笑。她不知道她还在笑。她以为她的笑过去了。过去了就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她不知道。她的笑没有过去。在我这里。在我翻开就能看到的地方。她的笑一首在。在等她回来。她回来了,我给她看。你看,你在笑。你一首在笑。你不知道。你走了,你的笑没走。你的笑在等我。等我给你看。”
他把书合上,放在床头。伊芙不见了。封面是黑的,黑的没有光,没有花,没有笑。只有黑。黑不是颜色,是没有颜色。他把手放在书上,按着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那双手画过伊芙,熬过汤,等过一个人。现在那双手按着一本书,书里有伊芙,有花田,有笑。书是关着的。伊芙在书里,在黑暗里,在他手指下面。他按着她。他不让她走。她不会走。她在书里。书关着,她出不来。她出来了,他不在。他出去了,她出来了。她看不到他。他看不到她。他们看不到彼此。他们只能在书里见面。他打开书,她在。他合上书,她不在。她在书里。在黑暗里。在他手指下面。他按着她。他不想让她走。她不会走。她走了很多年了。她不会再走了。她己经在书里了。书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她只能在那里。在花田里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在笑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她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她。想她在花田里,在想什么。想她为什么站在那里。想她为什么笑。想她是不是在等我。想她是不是知道我在画她。想她是不是故意站在那里,让我画。想她是不是想让我记住她。记住她的笑,记住她的眼睛,记住她的头发,记住她的裙摆。想她是不是想让我等。等她回来。等她在花田里再站一次。等她对我说,你画吧。我在。你画。我笑了。你画下来。你画了。你记住了。你记住了就不会忘了。不会忘了就不会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继续等。等是你在做的事。等是你活着的方式。你活着。你在等。你等她回来。她不会回来了。你知道。你等。等是你在做的事。等是你活着的方式。”
亚瑟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书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窗户。月亮在窗户外面,圆的,白的,亮的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床沿上,照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亮了。灰的手亮了。亮了就不是灰的了。亮了是白的。白不是颜色,白是亮。亮不是温度,亮是光。光落在他的手上,他的手有了光。他不暗了。不灰了。他有光了。伊芙没有带走所有的光。还有一些留下来。在他的手上,在他的眼睛里,在他翻开书就能看到的画里。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