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的手开始抖了。不是一首抖,是偶尔。端碗的时候抖一下,汤洒出来一点,洒在桌上,一小滩,淡黄色的,油花在煤气灯下反光。他不擦。他让那滩汤在桌上。过一会儿,汤干了,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艾琳看到了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端起自己的碗,喝完了,把碗底的骨头渣放在桌上。第西颗。西颗骨头渣并排躺着,灰白色,大小差不多,形状不一样。有的圆一些,有的扁一些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不记得。几天前。也许一周前。也许更久。不记得了。老了。老了手就会抖。不是病。是老。老了什么都慢了。走路慢,说话慢,吃饭慢。手不慢。手快了。手不听话了。手想端碗,手抖了。手不想抖,手抖了。手不是故意的。手老了。手跟了我很多年了。手替我画了画,熬了汤,等了一个人。手累了。手想休息。手不能休息。手休息了,谁熬汤?手休息了,谁端碗?手休息了,谁等?手不能休息。手只能继续抖。抖着端碗,抖着熬汤,抖着等。等是手在做的事。等是手活着的方式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手抖了一下,汤从碗边溢出来,顺着碗壁流下去,流到他的手指上。他没有擦。他让汤在手指上。汤是热的,他的手指是凉的。热碰到凉,凉变热了。他的手指热了。热了就不凉了。不凉了就能继续端碗。继续端碗就能继续喝汤。继续喝汤就能继续等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艾琳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把他手里的碗拿过去,放在桌上。她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,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。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,包不住他的整个手,只能握住几根手指。她握得很紧。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,一点一点地让它们变暖。不是因为她的手有多热,是因为她在握。她在握他的手。她知道他在。他知道她在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我帮你端着碗。你喝。我端着,它不抖。碗在我手里,不抖。你喝。汤不会洒。你慢慢喝。喝完了,我把碗放下。你的手不用端了。你的手可以休息了。休息一会儿。一会儿就好。一会儿之后,你还要熬汤。你还要端碗。你还要等。你的手不能一首休息。手会累。手累了就会抖。抖了就会洒。洒了就会烫。烫了就会疼。疼了就不能熬汤了。不能熬汤了就不能端碗了。不能端碗了就不能等了。不能等了就不能活了。你不能不活。你要活。你要活就要熬汤。熬汤手就会抖。抖了就洒。洒了就烫。烫了就疼。疼了也要熬。熬了才能活。活是你在做的事。活是你活着的方式。”
她端着碗,送到他嘴边。他低头,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不烫。他咽下去了。她又端高一点,他又喝了一口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碗底还剩一点汤,骨头渣沉在下面,灰白色的,很小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用指头把骨头渣捏出来,放在那西颗旁边。第五颗。五颗骨头渣并排躺着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几秒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给伊芙端过碗吗?”
“端过。她生病的时候。她不常生病。生了也不说。她说没事。她说会好的。她说了。我信了。她没骗我。她好了。好了就走了。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不回来了就不生病了。不生病了就不用端碗了。不用端碗了手就不会抖。手不抖了就能画画。画她。画她在花田里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她在笑。她不知道她在笑。她以为她的笑过去了。过去了就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她不知道。她的笑没有过去。在我画里。在我翻开就能看到的地方。她的笑一首在。在等她回来。她回来了,我给她看。你看,你在笑。你一首在笑。你不知道。你走了,你的笑没走。你的笑在等我。等我给你看。”
他伸出手,把桌上的五颗骨头渣拢到一起,堆成一小堆。灰白色的小堆,像一座很小的坟。坟里埋着什么?埋着他的手,埋着他的抖,埋着他的汤,埋着他的等。他看着她。浅蓝色的眼睛,很淡,很静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比笑更微弱的、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放松的表情。
“艾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喝汤吗?”
“喝。”
“你每天喝一样的汤。你不腻吗?”
“不腻。”
“为什么不腻?”
“因为是你熬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堆骨头渣从桌上抹到地上。它们落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、干燥的声响。五颗骨头渣,落地的声音不一样。有的脆一些,有的闷一些。她听到了。她分不清哪颗是哪天的。不需要分清了。它们在地上,混在一起,和之前弹的那些骨头渣混在一起。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。它们在一起。在桌脚旁边,在椅子下面,在黑暗里。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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