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还是那个味道。旧木头，旧布，旧药，旧血。艾琳走进去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门轴没有响，是有人在外面关的。她不知道是谁。也许是亚瑟，也许不是。亚瑟坐在桌子后面，手指交叉，碗里的汤冒着热气，几片绿色的叶子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上，和早上那碗一样，和她不记得的上一碗一样，和上上一碗也一样。
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木头还是那些木头，嘎吱声还是那个嘎吱声。她把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没有交叉。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很多，皮肤比他白很多，茧的位置也不同。他的茧在手指侧面，她的茧在指尖。他握笔，她握什么？她不记得。亚瑟看着她，浅蓝色的眼睛很淡，很静。他没有问“你去了哪里”，没有问“你见了谁”，没有问“你记得什么”。他等。等她自己说，或者不说。她不说。她把那碗汤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咸的，姜的辣，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味道。这一次她尝出来了。不是尝出来的，是“知道”了。那种味道是骨头。不是鸡骨头，是另一种骨头，更细的，更小的，更老的。她不知道是什么骨头。但她知道那是骨头。汤是骨头熬的。骨头碎了，骨髓流出来，溶在汤里，变成了那种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“这是什么骨头？”她问。

亚瑟没有回答。

“你每次都用同一种骨头熬汤吗？”

“每次。”

“什么骨头？”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浅蓝色的，很淡，像冬天被冻住的河面。河面下有东西，她看不到。他不想让她看到。她放下碗，没有喝完。她不想喝了。不是因为不好喝，是因为她不知道她在喝什么。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多到她己经不想知道了。但她的身体想知道。她的身体在问她，你在喝什么？她没有答案。身体不满意。身体在抗议。胃在收缩，不是饿，是拒绝。胃在说，你告诉我这是什么，不然我就不收了。她不知道。她说不出来。胃不收了。汤在胃里，胃不动了。她能感觉到那碗汤停在胃里，不往下走，像一个人站在路口，不知道往哪转。

“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亚瑟说，“但你得喝。你不喝，你会饿。你饿了，你会没力气。你没力气，你会走不远。你走不远，你会回来得更早。你回来得更早，你就得更早地再出去。你不想更早地再出去。你想在外面待久一点。你想知道更多。你想找到她。”

艾琳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她是谁？”

“你妈妈。”

“你不是说她走了吗？”

“走了。不是死了。是走了。”

“去哪里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你在找她。你每次出去都在找她。你不记得，但你的身体记得。你的脚记得该往哪走。你的眼睛记得该看什么。你的鼻子记得该闻什么气味。你找她。从你第一次走出那扇门开始，就在找她。你找到了吗？不知道。你不记得。你回来了，你就忘了。你忘了，你就再去。再去，再忘。再忘，再去。”

艾琳低下头，看着那碗汤。汤不冒热气了。叶子沉下去了。三只绿色的、被淹死的蝴蝶。她端起来，一口气喝完了。碗底有一小块骨头渣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像一粒沙子。她用手指把它捏起来，放在桌上，看着它。骨头渣。谁的骨头？她不知道。也许是一只鸡的，也许是一只鸟的，也许是一头猪的。也许不是动物。也许是人。她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她把骨头渣弹到地上，弹到桌子下面，弹到黑暗里。骨头渣落在什么地方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、细微的、干燥的声响。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说了一个词。她没听清。

“亚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出去的时候，你做什么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“不做别的？”

“不做别的。”

“不吃饭？”

“等你回来吃。”

“不睡觉？”

“等你回来睡。”

“如果我很久不回来呢？”

“那就等很久。”

“如果我不回来了呢？”

亚瑟沉默了。他看着她的脸。棕色的眼睛，棕色的头发，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。那是她的脸。也是另一个人的脸。他认识的那个人。他等了很久的那个人。她不在了。她的脸还在。在她女儿的脸上。在他面前。
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每次都说你会回来。你说了三次。三次你都回来了。你不会不回来。因为你答应我了。你不记得你答应过。但你答应了。你说了。我听到了。”

艾琳站起来。椅子向后推，发出尖锐的、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。她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柜门。柜子里有几件叠好的衣服，一床被子，一本书。书很厚，黑色封皮，没有书名。她把书拿出来，翻开。纸是黄的，边角卷曲，有些页被折了角。字是手写的，蓝色的墨水，有些地方褪色了，看不清。她翻到中间的一页。那一页没有字。只有一张画。铅笔画的，很细，很密。画的是一个女人。长发，长裙，站在一片花田里，背对着看画的人，回过头来笑。脸看不清，太远了。但她的姿势是清楚的。一只手挡住阳光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裙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小腿。她站在那里，在花田里，在阳光下，在风里。她在笑。她不知道有人在画她。她只是在那里。在那一刻。在那一秒。然后那一秒过去了。她走了。画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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