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端碗的时候抖,拿勺子的时候抖,连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,手指也在微微颤动,像秋天枝头最后几片不肯落的叶子。他不说。她也不说。她只是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,端着,送到他嘴边。他喝。喝完了,她把碗放下,把骨头渣从碗底捏出来,放在桌上。骨头渣越积越多,排成一小排,灰白色,像一粒一粒被遗忘的种子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画画的时候,手抖吗?”
“不抖。画画的时候不抖。端碗的时候抖。拿勺子的时候抖。坐着不动的时候也抖。画画的时候不抖。手在画布上,笔在手里,伊芙在对面。她在花田里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她在笑。我在画她的笑。我的手不抖。手不敢抖。抖了就画歪了。画歪了她的笑就歪了。歪了就不好看了。她的笑好看。我要画好看。我的手不抖。画完了,手开始抖。抖了就把笔放下。笔放下了,手还在抖。抖着收拾画笔,抖着洗调色盘,抖着把画架收起来。抖着等她回来。她不回来。手在抖。等是手在做的事。等是手活着的方式。”
“你还能画吗?”
“不能。手抖了。画不了了。画不了就不画了。不画了就看。看她留下的照片。看她留下的笑。看她留下的眼睛。看她留下的嘴角的痣。她留下的东西不多。一张照片,一幅画,一本书。画是我画的。书是我写的。照片是她留给我的。她不知道她留了。她只是拍了。拍完了,给了我。我看了。我收起来了。在书里,在柜子里,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她走了。她的照片还在。她的笑还在。她的眼睛还在。她嘴角的痣还在。她不在。她的东西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他从柜子里把那本黑色封皮的书拿出来,翻开,翻到那幅画。伊芙。花田。笑。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画上,在伊芙的脸上,在她的笑上。手指在抖。画也在抖。不是画在抖,是他的手在抖。手抖了,画就跟着抖。画里的伊芙也在抖。她的笑也在抖。她不是在笑,她是在抖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她在抖。她以为她在笑。她的笑不抖。是他的手抖。手抖了,笑就抖了。笑抖了就不是笑了。是抖。
他把书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柜门关上的时候,锁扣咔嗒响了一声。他走回来,坐下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着。手指在抖。交叉了也在抖。按住了也在抖。抖是停不下来的。他不想停了。停了就不是他了。他是抖的人。抖是他的名字。抖是他的过去。抖是他的未来。抖是他在做的事。抖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熬汤吗?”
“熬。”
“你手抖。怎么熬?”
“抖着熬。手抖了,锅不会抖。锅在灶台上。灶台不抖。火不抖。汤不抖。汤在锅里,火在灶里。火不抖,汤不抖。手抖了,勺子抖了。勺子抖了,汤不抖。汤不怕抖。汤只是在那里。在锅里,在火上,在骨头和姜和叶子之间。汤在。手抖了,汤不抖。汤好了,我舀出来。手抖了,碗抖了。碗抖了,汤不抖。汤在碗里。汤不怕抖。汤只是在那里。在碗里,在桌上,在你面前。你在。你喝了。你喝完了。你弹了骨头渣。你说话了。你说,亚瑟。我说,嗯。你说,你明天还熬汤吗。我说,熬。你说,你手抖。怎么熬。我说,抖着熬。你说,手抖了,汤会洒。我说,洒了擦。你说,洒了烫。我说,烫了不疼。你说,你骗人。我说,没骗。你说,烫了怎么不疼。我说,疼了也不说。说了你也帮不了。帮不了就不说。不说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继续熬。熬了就能继续端。端了就能继续洒。洒了就能继续擦。擦了就能继续熬。循环。我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出错。出错了就会更紧张。更紧张了就会出更多错。我不想出错。所以我喜欢循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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