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的火打不着了。他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，左手按着煤气灶的开关，按一下，哒一声，没有火。再按一下，哒，没有火。他按了很多下。哒哒哒哒哒，像有人在用很小的锤子敲一口很小的钟。敲了很久，火没出来。他不按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亚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火打不着了。”

“打不着了。”

“你按了多久了？”

“不记得了。按到按不动了。按不动了就不按了。不按了就没有火。没有火就不能熬汤。不能熬汤你就没得喝了。没得喝了你会饿。饿了你就没力气。没力气你就走不动。走不动你就不能去找她了。不能去找她你就见不到她了。见不到她你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。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你就不记得她了。不记得她了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
她走到灶台边，把开关往里推了一下，再转。火着了。蓝色的，在锅底铺开，像一把展开的扇子。她把锅端上去，锅里的水是凉的。她等水滚。

“亚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用什么生火？”

“火柴。划一下，着了。再划一下，又着了。划多了火柴头磨没了。没了就划不着了。划不着就换一根。换一根又能划着了。火柴不贵。买一盒，能用很久。用完了再买。买了再用。用了再买。循环。我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按错，按错了就没有火，没有火了就不能熬汤，不能熬汤了你就没得喝了。”

水滚了。她关掉火，把汤舀进碗里。汤是淡黄色的，叶子浮在上面。她端过去，放在他面前。他低头看着碗，没有端。

“你喝。”她说。

“你喝。”

“我不喝。你喝。你喝完了，我把碗洗了。”

“洗了明天还要用。用了还要洗。洗了还要用。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端不稳，端不稳就会洒，洒了就会烫，烫了就会疼，疼了就不会再端了。不端了就不用喝了。不喝了就不饿了。不饿了就不用熬了。不用熬了就不用生火了。不用生火了就不用按开关了。不用按开关了手就不疼了。手不疼了就好了。好了就能坐着了。坐着就能等你了。等你了你就能回来了。你回来了我就不疼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，看了一眼，放在桌上。伊芙在笑。她把照片推到亚瑟面前。他低头看着。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放在照片旁边。手指在照片旁边，没有碰到照片。他不敢碰。怕碰了照片里的伊芙就不笑了。他知道她不会不笑。他怕。他怕了。他不碰。

“你碰她。”她说。

“不碰。”

“她不会碎的。照片不会碎。照片碎了，她还在。在你心里。在你记得她的地方。在你画她的画里。在你熬的汤里。在你等她的每一个晚上。她在。你碰不碰她都在。你碰了，她不会不笑。你不碰，她也不会多笑一下。她就在那里。在照片里，在花田里，在阳光下，在风里。她在笑。她不知道你在看她。她不知道你在碰她。她不知道你在怕她。她不知道你在。她在笑。你也在。你在看她。你在碰她。你在怕她。你在。你在了就够了。她不需要知道。你不需要她知道。你只需要你在。”

他把手放在照片上。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那双手画过伊芙，熬过汤，等过一个人。现在那双手盖在伊芙的脸上。伊芙的眼睛在他的手心里。伊芙的笑在他的手心里。伊芙的痣在他的手心里。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他在盖着她的眼睛。他不知道他在盖着她的笑。他不知道他在盖着她的痣。他只知道他在碰她。他碰了。她的脸在他的手心里是凉的。照片是凉的。他的手是凉的。两个凉碰到一起，没有变暖。他握了很久。久到手心的汗把照片浸湿了。他把手拿开。照片背面湿了一小块，颜色变深了，像一块水渍。她写的那行字还在。妈。字没有湿。字在湿的边上。字在等她回来。

他把照片推回去。她把照片放回口袋。左边口袋。靠近心脏。她的手在口袋上停了一下，按了按。伊芙在。妈在。在她的心跳旁边。在她活着的时候。

“亚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还熬汤吗？”

他看着她。浅蓝色的眼睛，很淡，很静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比笑更微弱的、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放松的表情。

“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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