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边的船再也没有回来。撑竿的人不来了,船也不来了。河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落叶和偶尔漂过的树枝。伊利亚说,也许船去了别的地方。也许别的地方需要船,也许别的地方的河更宽,也许别的地方的鱼更多,也许别的地方的人需要撑竿的人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船不在这里了。船走了,他还在。他在这里,在栏杆后面,在风里。艾琳在他旁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。白色的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他的名字。他己经不看了。他把信封攥在手里,没有抽出来。攥了很久,攥到信封皱了,边角卷起来。他松开手,把信封放在栏杆上。风来了,信封动了一下,没有飞走。他用手指压住。
“你不看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看了。看完了。三个字,看了多少遍了。再看还是三个字。他不会写新的来。他不会写第二封。他知道我不会回了。不写了。不写了就不用看了。不看了就不想了。不想了就不疼了。”
“你把它放在这里。风会吹走。”
“吹走就吹走了。吹走了就不在了。不在了就不用看了。不用看了就不用想了。不用想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好了。好了就能骑车了。骑车就能送信了。送信就能经过这里了。经过了就能看到你了。看到了你就能站在你旁边了。站在你旁边了就能看到船了。船不在了。河在。河在就够了。”
他把信封从栏杆上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右边口袋。和他爸爸的那张纸放在一起。他拍了拍口袋,然后把手进去,攥着那封信,不松了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收到过你妈妈的信吗?”
“没有。她不写信。她打电话。电话快。快有快的好。快不用等。拨了号码,嘟一声,两声,三声。她接了。她说,你好吗。我说,好。她说,那就好。挂了。不到一分钟。一分钟说不了什么。她不知道我好不好。她只知道我说好。我说好,她就放心了。她放心了,就不用打了。不打了就不知道我好不好了。不知道了就不担心了。不担心了就好了。好了就能过她的日子了。”
“你希望她写信吗?”
“希望。信慢。慢有慢的好。慢可以等。等信来,等信打开,等信里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完了,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抽屉里。明天再拿出来看。再看一遍还是那些字。字不会变。字在那里。在纸上,在信封里,在抽屉里。在。打电话不一样。电话说完了就没了。声音没了。话没了。人挂了。你一个人拿着话筒,听着嘟嘟嘟。嘟嘟嘟不是话。嘟嘟嘟是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信不会没。信在。在她写给我的每一个字里。在她问我‘你好吗’的纸里。在她没有寄出来的空白里。她没写。她不知道写什么。她只知道打电话。她打了。我接了。她说,你好吗。我说,好。她说,那就好。挂了。我拿着话筒,听着嘟嘟嘟。嘟嘟嘟不是话。嘟嘟嘟是她在那边挂了。挂了就不在了。不在了就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”
“你会给她写信吗?”
“不会。不知道写什么。写‘我不好’。她问我好不好。我说好。我骗了她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我不好。她不知道我骑车手磨破了。她不知道我晚上睡不着。她不知道我看不到船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我说好。她放心了。她放心了就够了。她不需要知道。她不需要知道我不好。她知道了会心疼。心疼了会打电话。打电话了会问我你怎么不好。我说没事。她说你骗人。我说没骗。她说你每次都说没事。没事就是有事。你不说,我不问。我不问,你就不说。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。我不知道,我就担心。我担心,你就不说。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。循环。她想打破循环。她不知道怎么打破。她只能打电话。打了,我说好。她听到了。她信了。她挂了。循环。她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她意外。她不想意外。所以她走了。走了就不用循环了。不用循环了就好了。好了就能把我忘了。忘了就不记得我了。不记得我了就不用打电话了。不用打电话了就不用听我说好了。不听我说好了就不用信我了。不信我了就不用担心了。不担心了就好了。好了就不用想了。不想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死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伊芙。花田。笑。她看了一眼,递给他。他没有接。
“你帮我拿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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