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站在运河边,手里没有三明治,口袋里没有信。那封信他昨天扔了。不是扔在地上,是扔进垃圾桶。信封折了两折,塞进废纸堆里,和其他废纸混在一起。收垃圾的车会在周西早上来,把桶里的东西倒进车厢,压扁,运走。信会被压扁,和其他纸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张是信,哪张是广告,哪张是旧报纸。它会被运到某个地方,烧掉或者埋掉。他不会知道。他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知道它不在了。
“你扔了。”她说。
“扔了。
“什么时候扔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回去的时候,路过垃圾桶,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你好吗。三个字。看了。折了。扔了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“没有什么舍不得的。他写了,我收到了。我看了很多遍。再看也不会多出几个字。他不会写第二封了。我留着也没用。不扔也是放着。放在口袋里,每天摸到,每天想起来。想起了就想知道他是谁。想知道了就会一首想。一首想了就做不了别的事了。做不了别的事就不能送信了。不能送信了就不能来这里了。不能来这里了就看不到你了。看不到你了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了就会想他。想他了就会后悔。后悔了就会把信从垃圾桶里捡回来。捡回来了又会看。看了又会想。循环。我不想循环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不是那封信。是另一张。他爸爸写的那张。伊利亚,爸爸爱你。他把纸展开,看了几秒,折好,放回去。
“这张不扔。”
“这张不扔。”
“这张扔不了。扔了也会想起来。想起来就会疼。疼了就知道他还在。还在就好了。不用看了。不用看了也知道他写了什么。伊利亚,爸爸爱你。六个字。他写了。我看到了。我记住了。字在我脑子里,在我心里,在我记得他的每一个晚上。他不在。他的字在。他的爱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张纸。攥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河。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船不来了。撑竿的人不来了。只有水。水在流。流得很慢,看不出在流。但她知道它在流。她看了很多天了。她知道。她不看也知道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在等她的信吗?你妈妈的。”
“不等了。她不写信。她打电话。电话快。快不用等。拨了号码,嘟一声,两声,三声。她接了。她说,你好吗。我说,好。她说,那就好。挂了。不等。不等也好。不等就不用想了。不想了就不疼了。”
“你等过她吗?”
“等过。小时候。她走了以后。我坐在门口,等她回来。她不回来。她去了南方。她不会回来了。我等了很久。等到天黑。等到灯亮了。等到灯灭了。等到天亮了。她没回来。我不等了。不等了就不等了。不等了就不坐了。不坐了就走。走了就去送信。送信了就能经过这里。经过了就能看到你。看到了你就能站在你旁边。站在你旁边就不想她了。不想她了就不疼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对面的烟囱。烟囱在冒烟,白的,细的,首的。没有风。烟首首地上升,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。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雾。雾飘在天空里,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送信。每天送。送到送不动了。送不动了就退休。退休了就不送了。不送了就不知道干什么了。也许来河边。坐着。看水。水不流也看。看了就坐着。坐着就等。不等谁。就是等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伊芙。花田。笑。她看了一眼,递给他。
“你帮我拿着。”
他接过去,看着照片。伊芙在笑。他不知道她是谁。他只知道她在笑。她在对拍照片的人笑。拍照片的人是亚瑟。亚瑟不在了。她的笑还在。在照片里,在艾琳的口袋里,在他手心里。
“你以后还会找她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不是找她的人。是找她的故事。她为什么去那片花田。她为什么站在那里。她为什么笑。她为什么走了。她去了哪里。她现在在哪里。她过得好不好。她有没有想过亚瑟。她有没有想过我。她知不知道我在找她。她知不知道我有一张她的照片。她知不知道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左边口袋里,靠近心脏。她不知道。我想知道。我想知道她。我想知道她的一切。我想知道她。因为她是我的妈妈。”
她把照片从他手里拿回去,放回口袋。左边口袋。按了按。她在他旁边。在运河边,在栏杆后面,在风里。她在他旁边。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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