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去了旧车站。不是特意去的，是走着走着就到了。从运河边往东，穿过那条两边是墙的小巷，再经过一排无人居住的楼房，旧车站的铁门就在那里等着他们。门上的铁链还挂着，但没有锁。伊利亚推开门，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声。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拱形的铁屋顶生了锈，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飘，很慢，像在水里。

他们走过站台。水泥地面裂了缝，野草从缝里钻出来，高的矮的，绿的黄的。站台尽头那根铁柱子还在，生了锈，长椅还在，腿断了，用砖头垫着。他们坐下来。长椅很窄，肩膀挨着肩膀。铁轨生了锈，红褐色的，在阳光下反光。两条平行的线延伸到远处，越来越窄，最后变成一个点。野草挡住了剩下的部分。

“你爸爸背着你走铁轨。”她说。

“从那边那个信号灯走到这个站台。他不放我下来。我说，爸爸，我自己走。他说，你还小，会摔。我说，不会。他把我放下来了。我踩在铁轨上，两只脚踩同一条，张开手臂，一步一步走。他在旁边走，看着我。没有摔。走到了站台。他蹲下来，拍拍我的头。他说，你长大了。”

“他说的对。你长大了。”

“他看不到。他死了。他死的时候我十岁。他不知道我长大了。他不知道我长多高。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。他不知道我送信。他不知道我骑车。他不知道我来这里。他不知道我看到铁轨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我会长大。他会知道。他会知道就够了。他不需要看到。他只需要知道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。伊利亚，爸爸爱你。他把它展开。纸己经皱了，边角卷曲，折痕很深，有些地方的铅笔字己经被手蹭淡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纸放在铁轨上。风来了，纸动了一下，没有飞走。它躺在铁轨上，在铁锈和石子之间，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
“你放在这里。风会吹走。”

“吹走就吹走了。吹走了就到这里了。到这里就够了。他写了，我收到了。我看了很多遍。我记住了。不用看了。放在这里。铁轨记得。铁轨记得他背着我走过。铁轨记得我踩在上面张开手臂。铁轨记得他蹲下来拍我的头。铁轨记得。它不忘记。它不忘记就好了。我不需要纸了。纸会烂，字会淡，边角会卷。铁轨不会。铁轨在这里。在野草下面，在石子上面，在时间里。它不会走。它会一首在这里。等我回来看它。我不回来了，它也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。指甲剪得很短，很干净。虎口上的胶布翘了边，她没有帮他按。他也没有按。他们坐着，看着铁轨。

“伊利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还会来这里吗？”

“会。也许。不常来了。来也是一个人。你不在了。你去找你妈妈了。你找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你找不到也不会回来了。你会在别的地方。在别的城市，在别的河边，在别的车站。你不会在这里了。我在这里。在这里等你。不等你。不等人。只是在这里。坐着。看铁轨。铁轨在。我也在。你在哪里？不知道。你知道我在这里。你知道我不会走。你知道我会在这里。你知道。你知道就够了。我不知道你在哪里。我知道你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伊芙的照片，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又掏出亚瑟画的那幅画——她一岁时的那幅画，圆脸，短头发，手里抓着一个布偶。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画放在铁轨上，压在那张纸旁边。画纸比信纸厚，没有飞走。它躺在铁轨上，在伊利亚的爸爸的字旁边。一个是他，一个是他。一个是他的爸爸，一个是她的爸爸。两个爸爸在铁轨上。他们不认识。他们没有见过。他们不知道彼此存在。他们在铁轨上，在阳光和阴影之间，在风里，在生了锈的铁轨旁边。他们在。他们不在了。他们的字在。他们的画在。他们的爱在。

她站起来。他也站起来。他们走出旧车站。铁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她没有回头。他也没有。
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