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站了很久。风小了。河面上的碎光重新聚拢，变成一整片，随着水波轻轻晃。伊利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搁在栏杆上。她的手也搁在栏杆上。两只手挨着，没有握。手指和手指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，风吹过去，没有声音。

“艾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会住在哪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亚瑟的房间。也许。不在了。他不住了。我也不想住了。那里有桌子，有椅子，有灶台，有碗。他坐在那里，我等了他很久。他等了她一辈子。我等他。他不在那里了。我坐在那里，我会想他。想他熬汤，想他端碗，想他手指交叉着搁在桌上。想了会疼。疼了就不想了。不想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走。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不回来了就不用想他了。不用想他了就不会疼了。好了。”

“你走了，那扇门会关吗？”

“会。钥匙在门垫下面。谁掀开门垫，谁就能看到。拿了，开门，进去。桌子在，椅子在，灶台在，碗架上的碗还在。他们看到了。他们会坐下来吗？不会。那是别人的房间。别人的桌子，别人的椅子，别人的灶台，别人的碗。他们不会用。他们只是看看。看完了，走了。门不关。门开着。等下一个掀开门垫的人。”

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，插进口袋里。左边口袋，摸到伊芙的照片。照片还在。她在。右边口袋，摸到亚瑟的信。信还在。他在。两个口袋，两个人。他们不在了。他们的东西在。在她身上，在她手能摸到的地方，在她走路的时候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。

她从左边口袋掏出伊芙的照片，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又从右边口袋掏出亚瑟的信，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两样东西。攥了很久。伊利亚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河对岸的烟囱。烟囱不冒烟了。火灭了。也许明天还会冒，也许永远不冒了。他不知道。他不需要知道。

“伊利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还会送信吗？”

“会。送到送不动了。送不动了就不送了。不送了就不知道干什么了。也许来河边。坐着。看水。水不流也看。看了就坐着。坐着就等。不等谁。就是等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”

“你等谁？”

“不等谁。等人来。有人来了，坐在我旁边。不问我叫什么。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。不问我等了多久。她只是坐下。坐着。看水。水不流，她也看。看很久。她不说话。我也不说。我们坐着。到天黑了。她站起来。她走了。她明天还会来吗？不知道。她来了，我还在。她不来了，我也还在。我在。她来不来我都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。亚瑟画的她一岁的画。圆脸，短头发，嘴张着，手里抓着一个布偶。她把画放在栏杆上，风来了，画动了一下，没有飞走。她用食指压着。

“你看。这是我。一岁的时候。亚瑟画的。他不画自己。他不会画。他画了伊芙，画了我。他没有画过自己。我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。他没有照片。他不拍照。他只画。画别人。不画自己。他不想被记住。他想记住别人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伊芙。他记住了我。他没有记住自己。他不需要记住自己。他只需要记住我们。”

她把画从栏杆上拿起来，放回口袋。左边口袋。和伊芙的照片放在一起。照片是妈妈，画是她自己。妈妈和她在一个口袋里。挨着。她们不认识。她们没有见过。她们不知道彼此存在。她们在她的口袋里，在她的心跳旁边，在她活着的时候。她们在。她知道了。她知道了就够了。她们不需要知道。她们在。在就够了。

风停了。河面平了。光不碎了。光在水面上，一整片，金白色的，安静地铺着。她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在看她看的那片光。

“艾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？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又起了，很小，只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他们转过身，沿着运河往回走。没有人说话。脚步声嗒嗒嗒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她走在左边，他走在右边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她的手也垂在身侧。手背偶尔碰到手背，碰到就分开，分开又碰到。他们没有看彼此。他们只是走。走过那棵大树，树冠很大，遮住了半边街道。她没有走在树下。她走在阳光里。他跟在阳光里。她的影子在地上，他的影子挨着她的影子。两个影子并排，不分开。她走快一点，影子走快一点。她走慢一点，影子走慢一点。影子不分开。它们挨着。在地面上，在阳光里，在她和他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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