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旧车站出来，沿着那条两边是墙的小巷往回走。巷子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走。他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后面。他的肩膀很宽，灰色的外套，袖口挽到肘部。他的后颈是小麦色的，上面有细小的汗毛。阳光从墙头照下来，照在他的后颈上。她看着那些光，脚步没有慢下来。他们走过那条巷子，经过那排无人居住的楼房，楼房窗户碎了，墙上有涂鸦，红的，蓝的，黄的。她没有看那些涂鸦。她看他。看他走路的姿势。他的脚抬得不高，鞋底擦着地面，发出细微的、连续的摩擦声。他的新鞋穿了几个星期了，鞋头花了，鞋帮上有灰尘，鞋带系得很紧，两个蝴蝶结一样大。他系鞋带的时候很认真。她蹲下来帮他系过。她记得。

他们走到运河边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比刚才大了一些。河面皱了，光碎了，一片一片的，像被砸碎的玻璃。那些碎片在水面上浮着，风一吹就散开，风一停又聚拢。她看着那些光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看光。他看河对岸的烟囱。烟囱还在冒烟，白的，细的，首的。没有风。那边的风和他的这边的风不一样。他这边的风在吹，河面上的光在碎。那边的风不吹，烟首首地上升。两股风不一样。它们不商量。它们只是吹。吹它们该吹的地方。

“伊利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船不会回来了。”

“不会了。”

“撑竿的人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
“不会了。”

“河还在。”

“河在。”

“你也会在吗？”
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褐色的眼睛，浅的，透的。她的脸在他的瞳孔里，很小，很清晰。棕色的眼睛，棕色的头发，嘴角的痣。

“在。你也在。你在别的地方。你去找你妈妈了。你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在找。你在这里，在运河边，在我旁边。你不在别的地方。你在这里。你今天在这里。你明天也会在这里吗？不知道。你今天在。今天够了。”
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没有信了。那张纸留在了铁轨上，压在画旁边。他不后悔。他不需要了。他记住了。他不需要纸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胶布，新的，没拆封。他拆开，撕下一小条，贴在虎口上。按了按。贴好了。

“你的手会好的。”她说。

“会好的。好了还会磨破。磨破了再贴。贴了再好。循环。我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骑车不稳，不稳就会摔，摔了就会受伤，受伤了就不能送信了。不能送信了就不能来这里了。不能来这里了就看不到你了。看不到你了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了就不用贴了。不用贴了就好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伊芙的照片。伊芙在笑。她看了很久。她没有递给他。她自己看着。看着伊芙的笑，看着伊芙的眼睛，看着伊芙嘴角的痣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口袋。左边口袋。按了按。她在。在她的心跳旁边。在她活着的时候。她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
“伊利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亚瑟走了。他等了一辈子。他没有等到她。他不会等到了。他知道。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。他等了。等是他在做的事。等是他活着的方式。他活着。他等了。他死了。他不等了。”

“你还要等吗？”

“不等。不等谁。不找谁。找是在做的事。找是她活着的方式。她活着。她找了。她找到了。找到了她的照片，找到了她的笑，找到了她嘴角的痣。她找到了。她还要找。找她的故事。她为什么去那片花田。她为什么站在那里。她为什么笑。她为什么走了。她去了哪里。她现在在哪里。她过得好不好。她有没有想过亚瑟。她有没有想过我。她不知道。她想知道。她想知道她。她想知道她的一切。她想知道她。因为她是她的妈妈。她不会停。她会一首找。找到找不到为止。找不到也找。找是她在做的事。找是她活着的方式。”
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没有帮她拨开。她也没有。她让头发糊着眼睛。她看不见他。他站在她面前。她看不见。她伸出手，摸到了他的脸。手指碰到他的颧骨，他的鼻梁，他的嘴唇。他的嘴唇是干的。起皮了。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动。她也没有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拨开脸上的头发。她看到了他。他的眼睛红了。没有哭。红。只是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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