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哐当前行，窗外景色从农田渐变为密集村落与灰扑厂房。车厢里混杂着汗味、烟味与食物气味。

陈阳靠窗坐着，帆布包搁在腿上。膝盖肿痛在颠簸中钝化。他闭目养神，脑中复盘手札内容。

“安”字符，定神安魄，基础中的基础。昨日候车室两次尝试，第一次只觉空气粘稠，第二次才隐约感到一丝“隔开”的意味，微弱如隔布听风。代价明确：太阳穴胀痛未消，精神空乏。手札批注：“初习尤甚，如负重登山。忌贪功，忌强为。”

他睁眼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要学着引动看不见的东西。不能急。

重新闭眼，尝试在脑海中纯粹用意念勾勒“安”字笔画，同时回想那丝微弱“气”感。这比空手画更累，注意力须分两股，不久额角又胀。他停下轻吁。车厢摇晃，邻座鼾声正响。

还是得实际动手，但人多眼杂。他伸手入包，摸到油纸包裹的赤阳针，取出搁在腿上未打开。隔着油纸，似能感到一丝锐利气息。摊主警告：“性烈，破阴邪……别沾阴秽地。”

手札记载，赤阳针（鬼箭羽）性燥烈，可破滞气驱阴寒，经处理可制“破秽针”，但未经处理则带煞，易伤己并吸引喜阴之物。陈阳油纸包，现在用不上也无条件处理。它像一份底牌，也需小心保管。他将其塞回包内层，挨着手札。

火车过小站未停，窗外站台人影零星。离省城渐近。

他闭目休息并梳理后续：晚九点到省城，出站先找住处，近车站为宜。明日需打听赴京车次购票。钱须精打细算：住宿、吃饭、车票三大项。省城比县城大而杂，扒手、检查等风险更多。手札提示大城市人多气杂，“地气”乱，初来需留心。

他摸了摸胸口玉佩，温润暖意恒定，令人踏实。

“瓜子花生矿泉水——”列车员推车经过。陈阳没买，只喝了两口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。

天色渐暗，车厢顶灯亮起，昏黄光线照着疲惫面孔。陈阳就水慢嚼硬玉米饼，同时观察车厢：对面带孩夫妻，孩子己睡；斜对面干部看报；过道旁几个农民低声聊天；斜后方一瘦长脸男人目光常扫视车厢，尤其在有人掏钱时停留。陈阳不动声色将包往怀里拢了拢，侧身遮挡搭扣。

入夜后车厢渐静。陈阳抱包假寐，耳听动静：车轮声、鼾声、咳嗽声、脚步声交织。他尝试内省，感受自身呼吸、心跳、膝痛、精神空乏及玉佩暖流——体内似有微弱溪流自发运转。此感不知起于改命后或练习后，但能感知总好过无知。

广播报站省城将至。车厢骚动，陈阳睁眼，检查物品。车停后随人流下车。

省城站台高大，空气浑浊含煤烟人潮气。他随指示牌走向出站口。通道人挤人声嘈杂，检票员倦色撕票。出站后，站前广场广阔，路灯昏暗，旅客或坐或卧，小贩兜售吃食，公交车远处停靠。

夜风凉，陈阳拉紧衣领。他先观察：广场对面有“国营旅社”“招待所”灯箱，更远建筑轮廓黑黢。

他走向最近的“红星旅社”。掀帘入内，厅堂不大，一五十岁女人打毛线，墙贴像与宣传画，空气有霉味与消毒水味。

“住宿？最便宜铺位。”陈阳道。

女人打量他衣着与包：“介绍信。”

陈阳递上大队证明。女人查看后登记：“大通铺，一晚六毛，押金一块，退房退。铺位自找，物品自理。”他付钱取收据，按指引入楼道。

楼道窄灯暗墙斑驳。木楼梯吱呀，至第三门推入，汗脚臭味扑鼻。屋内两排木板通铺，己躺七八人鼾声起，角落小灯泡昏暗。陈阳靠门边找空位，放包于枕内侧，隔身过道。和衣躺粗糙草席，疲惫涌来。

他侧卧面墙，手搭包上，耳听屋内动静：鼾声、磨牙声、翻身吱嘎声，无异常。

闭目未即睡。爷爷面容与手札字迹浮现。京都多远？至彼又将面对何？心中“怕”悄冒头，旋即被压：路须步走，饭须口吃。先过今夜，明日打听车票续行。至于婚约、家族、冷脸热脸，到时再说。

调整呼吸静思。玉佩暖意融融，如小火炉烘心口，于此陌生嘈杂异味通铺中，成其与过往、与爷爷唯一切实联系。

疲惫裹挟下终沉沉睡去，梦不踏实：爷爷佝偻背影、手札跳动字符、车窗外倒退风景交织。

后半夜被压抑咳嗽惊醒。声来自斜对面铺位。屋漆黑，仅窗透微光。咳声断续，似老人，费力带痰音，喘息粗重异常。旁有人嘟囔翻身又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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