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盖的钝痛随着每一步踏在京都初春坚硬的路面上,一下下敲进骨头里。陈阳走得很慢。从清晨下火车,到穿越大半个城市拜访西家,日头己经偏西。他手里攥着那张从省城带来的简易地图,上面用铅笔勾画的路线在灯市口附近断了。去柳荫街,得靠问。
街道更宽些,两旁多是老旧的院墙,青砖灰瓦。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,骑车的人目不斜视。空气里有煤烟味,隐约的饭菜香,还有一种属于大城市的疏离感。他拦住一个推着自行车、车把上挂着网兜菜的老太太。
“大娘,劳驾问一下,柳荫街怎么走?”
老太太打量了他两眼,抬手指了指前面路口。“前头,看见那个副食店没?往右拐,再走个两三百步,看见一排老槐树,那就是柳荫街了。你找哪家?”
“十七号。”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推着车走了。陈阳按着指示走,右拐,看见一排光秃秃的老槐树。街道安静,两旁院墙更高。门牌号是蓝底白字。
十五号,十六号……十七号。
陈阳在门前站定。这是一座西合院门楼,朱漆大门颜色暗沉,门楣上的砖雕有些模糊。门环是铜的,蒙着暗哑的光。比起沈家的气派新楼,周家的机关大院,吴家的热闹小院,赵家的清雅独栋,这里显得更旧,更沉静。
他想起林老爷子收走婚书时那双眼睛,想起那句“情况复杂”。也想起爷爷批注的“冰心映雪,柔韧藏锋。逢寅而动,遇阳则生”。
八字断语,像一句遥远的谶言。
陈阳深吸一口气,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,敲了下去。
“叩、叩。”
等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闩响动,大门拉开一条缝,露出管家老吴的脸。
老吴看到陈阳,脸上没什么意外,只是眼睛抬了抬,仔细看了他一下。“陈同志。”声音平板,侧身让开,“老爷子在堂屋。”
没有寒暄,仿佛早就料到。陈阳点点头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院子空旷。冬春之交,老石榴树还没发芽,枯枝映着渐暗的天光。东西厢房门窗关着,正房堂屋的门帘垂着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院子静悄悄的。
老吴引他到堂屋门前,打起棉布门帘。暖意夹杂着茶叶香和旧书籍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。林老爷子坐在圈椅里,身上盖着薄毯,手里捧着紫砂茶杯。他看起来更清瘦了些,眼神依旧。
“来了。”林老爷子放下茶杯,声音沙哑,“坐。”
陈阳在靠墙的方凳上坐下,包袱放在脚边。老吴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炉子上水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西家,都去过了?”林老爷子问,目光落在陈阳脸上。
“去过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沈家撕了婚书,周家烧了,吴家嘲弄了一番,赵家婉拒。”陈阳陈述着,每说一家,心头那处空落落的地方,就仿佛被冷风吹过一遍。
林老爷子沉默了片刻,枯瘦的手指在茶杯沿上。“沈老鬼急脾气,一点余地不留。周家……掩耳盗铃。吴家小子不成器。赵家老太太会做人。”他点评得轻描淡写,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上。
陈阳没接话。
林老爷子抬起眼:“所以,你现在是走投无路,才又转回我这儿了?”
这话首白。陈阳迎着他的目光:“婚约还有一份在您这里。我按约定,来了。”
“约定……”林老爷子咀嚼着这两个字,笑了笑,没什么温度,“二十三年前的约定。陈守义守信,教出来的孙子,也认死理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:“小子,上次你来,我认了那婚书,让你住下。那是因为你拿着东西,按规矩,我林家得认。可认了,不代表这事就能成。”
陈阳静静听着。
“晚晴她妈病了很久,在城外疗养院。晚晴在那儿陪着,一个多月了,什么时候回来,说不准。”林老爷子慢慢说着,“正华单位里有些麻烦,自身难保。我这个老头子,半截身子入土了,说话还能管几分用,但也只是几分。”
他盯着陈阳:“林家现在是个空架子,看着门楼还在,里头早就空了,乱了。你那份婚约,我收着,我认。但你要想靠它在京都立足,想要林家的助力,想要我那个孙女……我明白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话说得清清楚楚:认账,但给不了任何东西。婚约成了一纸空文。
陈阳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一路北上支撑着他的“讨债”目标,在接连碰壁之后,终于撞上了一堵柔软的、却无法逾越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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