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阳就醒了。
胃里空得发慌。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。院子里静得异常,没有鸟叫风声,仿佛被无形罩子扣住。他想起老吴的警告:“晚上关好门窗。”“有点什么响动……别理会。”
坐起身,膝盖传来钝痛。穿上蓝布褂子,清点行李。几件衣物,爷爷的手札,贴身铜钱。赤阳针在内袋里,他没动。钱是紧要的——所有口袋翻遍,零票硬币摊在床板:两块三毛七分。
这就是全部了。在京都,没粮票,能撑几天?
大车店。火车上那戴眼镜中年男人的话跳出来:“火车站广场东边,老城墙根底下……那种地方,不太讲究介绍信。”
他收好钱,分开放。推开窗缝。院子空荡,青砖铺地,缝隙长着枯草。正房西厢房门紧闭,东厢房另两间锁着。一股萧索。
该走了。
他不能等林老爷子或老吴来“请”。话己说明白,留一晚是情分。再待就是不知趣。
收拾包袱,推开门。冷风灌入。走到正房台阶下,对着紧闭房门微躬身:“林老爷子,晚辈陈阳,叨扰一夜,这就告辞。”
屋里没回应。
他转身拉开门闩,吱呀一声,走出去反手带上门。巷子清冷,青灰墙壁斑驳,空气里有煤烟和陈旧气息。辨了方向,朝昨天来的路走。
肚子又叫了。他抿抿干裂嘴唇,加快脚步。
得先找到吃的。
走出柳荫街,稍宽马路上有了行人:赶早班的工人骑自行车叮铃铃,步行的拎布兜饭盒脚步匆匆。陈阳混在其中,衣服旧包袱土脸色苍白。有人瞥他一眼,目光打量后移开。
他不在意。找早点摊。
走了两条街,看见支棚子的小摊。大铁锅冒热气,摊主妇女翻炸油条。旁边矮桌凳坐了几人喝豆浆。香味飘来,胃狠狠抽搐。
他走过去看小黑板:油条三分一根,豆浆两分一碗,烧饼五分一个。
“同志,买点什么?”摊主抬头。
“一根油条,一碗豆浆。”陈阳掏出五分钱。
“粮票呢?”
陈阳顿了顿。“没有粮票。能……多加点钱吗?”
摊主看他一眼,眼神意味变了。“没粮票可不行。这是规定。”
旁边吃油条的中年男人含糊道:“小伙子,外地来的吧?没粮票上哪儿买吃的?去粮店换,或找熟人借。”
陈阳没说话。收起钱转身离开。身后传来低声交谈:“看着怪可怜的……”“可怜啥,没粮票就是黑户,谁知道哪来的。”
脚步没停。胃里抓挠感更烈,带灼烧似的疼。舔舔嘴唇,喉咙发干。
必须找到大车店。那种地方,或许能通融。
记得火车站方向。昨天坐公交记得大概路线。走过去得一个多小时。
沿马路走,避开人多处。阳光渐高,照在街道建筑上:灰砖二三楼,红砖平房,墙上刷着模糊标语。偶尔国营商店玻璃橱窗摆不多商品,门口排队。
这就是京都。更大更嘈杂,人更多。无形壁垒似乎也更厚。
走了约半个钟头,腿发酸膝盖刺痛。找背风墙角靠着歇会儿。摸出军用水壶晃,小半壶凉水。喝一口,冰凉暂压饥饿感。
不能停久。深吸气继续走。
越近火车站人流越密。扛包旅客,吆喝拉活三轮车夫,穿制服车站工作人员……声音混杂,空气弥漫汗味煤烟食物油腻味。
陈阳穿过人群,按记忆朝火车站广场东边去。
这边建筑杂乱。旧式平房,临时棚屋。路面坑洼积雪水。行人少了,偶尔几个穿破旧棉袄蹲墙角眼神空洞望来往人。
他看到了老城墙。
只剩一段残破土垣长满枯草。土垣脚下歪扭搭一排低矮棚子,木板钉或油毡破帆布撑。棚口挂歪斜牌子字迹模糊,勉强认出“住宿”“茶水”。
这就是大车店。
陈阳走近。棚间狭窄过道堆杂物垃圾,散发馊臭味。几个邋遢男人蹲棚口晒太阳,看到他目光齐刷刷盯来。
那目光麻木审视。
陈阳停步,看最近一个棚子。破木板用粉笔写“住宿,五毛一晚”。
走过去,棚里暗,破桌后干瘦老头就窗光补破棉袄。
“住店?”老头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多少钱一晚?”
“牌子上写着,五毛。”老头停针线抬眼打量,“有介绍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头咧开嘴露黄黑牙。“没有介绍信,得加钱。一块。”
陈阳心里一沉。“能便宜点吗?我钱不多。”
“嫌贵去别家。”老头低头继续补衣服,“都这价。没介绍信,就这价。”
沉默几秒。“住一晚,管饭吗?”
“管一顿早饭,稀粥咸菜。”老头说,“晚饭自己解决。屋里通铺,八人一间。要单间?单间两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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