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在林家正房西侧的饭厅吃的。

老吴端上来三菜一汤，一盘炒白菜，一盘土豆丝，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肉，汤是白菜豆腐汤。主食是二合面馒头。

林老爷子坐在上首，陈阳在他右手边，林晚晴坐在对面。饭厅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，光线昏黄。

“吃吧。”林老爷子拿起筷子。

陈阳也拿起馒头。他注意到林晚晴的动作很稳。她先摸了摸碗沿，确认汤碗位置，然后拿起勺子舀汤，慢慢送到嘴边。整个过程没有迟疑。

饭桌上很安静。

陈阳吃得不多。眼角的余光里，林晚晴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。她吃饭的速度不快，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

林老爷子吃得很快，吃完一个馒头，喝了半碗汤，便放下筷子。

“你们聊。”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往外走，到门口顿了顿，“晚晴，带陈阳去你屋里说。那里清静。”

“知道了，爷爷。”

林老爷子走了，饭厅里只剩下陈阳和林晚晴。老吴进来收拾碗筷，擦干净桌子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开水，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
屋子里更静了。

林晚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“去我屋里吧。这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
陈阳跟着她起身。林晚晴走在前面，不需要扶墙，脚步很稳，穿过饭厅的门，沿着廊下往东走。陈阳跟在她身后半步，看着她微微侧耳倾听的样子——她在用脚步声和空气流动判断方位。

东厢房有三间，她推开中间那间的门。

屋里比饭厅亮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。靠墙是一张单人木板床，铺着素色床单。靠窗一张旧书桌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收音机。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子。

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，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。

“坐。”林晚晴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，自己坐在床沿上。

陈阳坐下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她的眼睛很漂亮，但瞳孔没有焦距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林晚晴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从哪里开始问？”

陈阳想了想。“从三年前开始。你说突然失明，具体是哪一天，当时在做什么，之前有没有征兆？”

林晚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一九七五年，十月十七号。”她说，“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下午没课，我从学校回家。走到胡同口的时候，天还没黑。”

她的语速不快。

“走到一半，眼睛忽然开始发花，看东西有重影。我以为累了，揉了揉眼睛，继续走。重影越来越厉害，然后眼前开始发黑，像墨汁滴进水里那样，从边缘往中间漫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，己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
陈阳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着裤缝。

“之前呢？那几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或者，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？”

“没有。”林晚晴摇头，“那段时间一切正常。学校在准备期中考试，我每天就是上课、回家、写作业。身体很好，连感冒都没有。”

“去医院检查的结果？”

“去了三家医院。协和，同仁，还有部队医院。所有的检查都做了，眼底、眼压、视野、脑电图……医生说一切正常。眼睛的结构没有问题，视神经也没有损伤。他们找不到原因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有一个老大夫私下跟我爸说，这种情况他见过几例，都是查不出器质性病变，但视力就是没了。他说，可能是‘心因性’的，建议我去看精神科。”

“你去了吗？”

“去了。”林晚晴嘴角扯了一下，“精神科大夫问了我很多问题，最后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。吃了三个月，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
陈阳看着她。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。

“你信那个老大夫的话吗？”他问。

林晚晴抬起头，虽然眼睛没有焦点，但那个动作让陈阳觉得她在“看”他。

“一开始信。”她说，“我拼命回想，那段时间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。我想了很久，没有。我的生活很简单，父母关系和睦，爷爷虽然严肃但很疼我，学校里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。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让我‘心理’到把眼睛弄瞎。”

她的声音很稳，但陈阳听出了一丝压抑。

“后来我就不信了。”她继续说，“因为同样的事情，发生在我妈身上。”

陈阳坐首了身体。

“我妈的身体，是从我失明后半年开始不好的。”林晚晴说，“一开始是容易累，没精神，后来开始低烧，去医院查，查不出具体毛病。再后来，就越来越虚弱，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疗养院的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，只说‘机体功能衰退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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