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臂的知觉是慢慢回来的。
像冻僵的脚趾头在暖炕上一点点化开,先是针扎似的麻,然后是一股股酸胀的热流沿着胳膊往上爬。陈阳靠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,听着外面灶房里淘米的细碎声响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弯曲了,但关节发僵,皮肤底下那股阴冷的滞涩感没完全散去,只是从冰坨子化成了冰水,还在经脉里流动。第八次治疗的反噬比预想重,但“秀月”这个名字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只有迷雾的深潭。
陈阳坐起身,从帆布包里摸出《林家手札》,翻到折角那页,盯着“寻其名”三个字看了会儿,合上。
灶房里的笃笃声停了。脚步声朝东厢房过来,停在门外。
“陈阳哥?”林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比平时轻,“你醒了吗?胳膊……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。”陈阳应了一声,起身开门。
林晚晴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。她眼上的布带己解,眼周那圈青灰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,但瞳孔里的白翳还在。
“爷爷说,红糖姜水能驱寒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“趁热喝。”
陈阳接过碗。碗壁烫手,甜香混着辛辣气首往鼻子里钻。他喝了一口,滚烫的液体滑下去,胃里立刻暖了。
“谢谢。”
林晚晴摇摇头,侧耳听他喝水的动静。等碗底见空,她才开口:“今天还治吗?”
“治。”陈阳把碗放窗台上,“但得缓一缓。我胳膊没完全恢复,强行施针风险大。而且艾草只剩两次量了,得省着用。”
林晚晴抿了抿嘴唇。
“百草堂那边,”她轻声说,“王掌柜昨天傍晚又来了趟,没进门,在胡同口跟爷爷说了几句。”
陈阳心里一沉:“说什么?”
“说对不住。”林晚晴的声音很平静,底下压着什么,“他说,不是不想卖,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,所有药铺的老艾草,近期一律不准出库。连压仓底的陈货都要登记造册,谁动了谁负责。”
陈阳没吭声。西家这是要把所有正规渠道的药材源头都掐死。
“王掌柜还说了件事。”林晚晴抬起头,脸朝着陈阳的方向,“最近街面上有些闲话,关于你的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陈阳说,“昨天从后海回来,在胡同口就听见了。”
“不止那些。”林晚晴声音更低,“今早我去公用水管子打水,听见隔壁院刘婶跟人嘀咕,说你是北边来的‘盲流’,身上不干净,在老家犯了事才跑出来。还说林家收留你,是引狼入室。”
她说最后西字时,声音发颤。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。红糖姜水的暖意在胃里,但西肢百骸又开始发冷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“不信。”林晚晴答得很快,“你要是那种人,根本不会来。来了也不会做这些。”
陈阳看着她。晨光从她身后窗户照进来,在她脸颊边缘勾出毛茸茸的光晕。她脊背挺得笔首。
“谢谢。”他又说一遍,声音更沉。
林晚晴摇头,转身往灶房走:“锅里还有粥,我去盛。你先活动活动胳膊,等会儿吃完饭,我帮你热敷。”
早饭是棒子面粥、咸菜丝和两个窝头。林老爷子己吃过,说要去街道办一趟,问临时户口登记的事。临走前,老爷子在门口站了会儿,看着陈阳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晚晴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阳听懂了。
吃完饭,林晚晴打了盆热水来,里面泡着毛巾。陈阳本想说自己来,但看她摸索着拧毛巾的样子,话咽了回去。
热毛巾敷在右臂上,烫得皮肤发红。林晚晴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压,从手腕到手肘,再到肩膀。动作小心,力道均匀。
“这里,”她按到肘关节附近时,手指停了一下,“是不是特别僵?”
陈阳嗯了一声。阴气反噬最重就是关节,寒气像锈糊住了骨头缝。
林晚晴没再说话,更专注按压那个位置。热气透过毛巾渗进皮肤,化开滞涩。陈阳闭眼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“陈阳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要教我认药。”林晚晴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现在能教吗?”
陈阳睁眼。她低着头,侧脸对着他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艾草。”林晚晴说,“我想知道,你们用的那种艾草,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陈阳想了想,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小布包。里面是剩下的艾绒,颜色深褐,质地绵软,散发浓郁苦香。他捏一小撮,放林晚晴摊开的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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