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棒子面粥,咸菜丝切得细细的,淋了几滴香油。
陈阳端着碗,粥的热气扑在脸上。右臂搁在桌沿,袖口卷到手肘,青灰色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像一片淤青的冻伤。他慢慢活动手指,关节还有些发僵。
林老爷子坐在对面,筷子在咸菜碟里拨了拨。他看了陈阳一眼,又看了看孙女。
“今天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林老爷子问的是林晚晴。
林晚晴捧着碗。“下午灸完,眼前那团黑好像淡了一点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井口那个影子,哭的声音更清楚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着的,断断续续的。”
陈阳放下碗。“寒气核心是‘怨滞的水’,手札里说,得先解怨,才能散寒。”他声音不高。
林老爷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“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陈阳没多说。手札还在他帆布包里,用油纸包着。他没打算现在拿出来。
“棉胡同……”林老爷子喃喃一句,没往下说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。“那……怎么解?”
陈阳摇摇头。“手札只说了方向,没写具体法子。‘怨’这东西,得知道怨什么,怨谁,为什么怨。知道了根,才能想法子化解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明天还灸吗?”林晚晴问。
“灸。”陈阳说,“但法子得变变。之前是围剿,想把寒气逼出去。现在知道里头缠着‘怨’,硬逼没用。我想试试……疏导。”
“疏导?”
“就像治水。堵不如疏。”陈阳用左手在桌上虚画了一下,“我用艾草的热力,不首接冲那个‘核’,而是顺着它外围的‘裂缝’慢慢往里渗。热力进去,不是要烧化它,是让它松动一点,流动一点。看看能不能引着那股‘怨滞的水’,往外淌出一点信息。”
林晚晴听得认真。“信息?”
“你梦里的细节,井口的景象,哭声里的情绪。”陈阳说,“那都是‘怨’透出来的东西。我们得接住,听明白。”
林老爷子叹了口气。“这得耗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实话实说,“可能快,可能慢。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艾草得省着用。今天这一灸,用了差不多五分之一。剩下的,最多够西次。”
“西次之后呢?”林晚晴问。
陈阳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林老爷子。
林老爷子放下碗。“百草堂那边,王掌柜昨天悄悄递了话,说有人盯着,近期老艾草怕是进不来货。城北那个集市……老吴今天下午来过一趟,说那边几个相熟的摊主都被人打了招呼,谁卖陈艾给咱们,以后就别想在集市上混。”
“西家干的?”陈阳问。
“还能有谁。”林老爷子声音发沉,“他们这是要把路一条条堵死。”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药材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但得等几天。眼下先把手头这些用好,把‘疏导’的法子试出来。”
林晚晴忽然开口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阳看向她。
“我能听,能记数,也能帮你看着点人。你胳膊不方便,一个人出去,我不放心。”
这话说得首接。陈阳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下午在胡同口听到的那些话。林晚晴是知道的,但她还是这么说。
“等需要的时候。”陈阳最终说,“现在先治病。”
饭后,林晚晴收拾碗筷。陈阳想帮忙,被她轻轻推开。“你坐着,胳膊别使劲。”
陈阳没坚持。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,看着林晚晴摸索着洗碗。她的手很稳。
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那层青灰色的雾还在,但边缘似乎真的淡了一点点。
“陈阳。”林晚晴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怕吗?”她没回头,“胳膊那样,外面那些人那样,还有……井里那个。”
陈阳看着跳动的火光。怕吗?当然怕。右臂的阴冷像一条蛇,慢慢往肩膀爬。胡同口那些话,像针一样扎耳朵。井里的怨,更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但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,想起手札上“背信”那两个刺眼的字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没用。”
林晚晴停了动作,转过头。她的眼睛朝着灶膛的方向,火光在她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。“我也不想怕。可有时候,夜里醒过来,眼前一片黑,耳朵里全是那个哭声……我就想,凭什么是我?”
陈阳没说话。
“然后我就想,凭什么不是你?”林晚晴声音低下去,“你大老远跑来,胳膊弄成这样,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……你图什么?”
陈阳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,舀了半瓢水递过去。“图个心安。”
林晚晴接过瓢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很凉。
“我爷爷说,人活一世,欠了债要还,应了诺要守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林家没背信,这债不该你们背。我既然接了手,就得把它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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