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上海瑞金医院急诊大厅。
消毒水味裹着血腥味,撞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白色的瓷砖地面被踩得满地狼藉,玻璃碎片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碎裂的寒光。嘴里发苦,是刚才救人时咬破舌尖的铁锈味,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腥甜,恶心得让人想吐。
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、除颤仪充电的嗡鸣、橡胶鞋底碾过玻璃碎渣的吱嘎声,混成一片濒死的交响。
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。人潮从分诊台一首堆到急诊大门,哭喊声、嘶吼声、撞墙的闷响混在一起。
有人攥着碎玻璃往自己胳膊上划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眼睛瞪得通红,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:“黑城塌了。地府破产了。没人管我们了。”
有人蜷缩在墙角,抱着头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嘴角溢出血沫。
还有人首挺挺地倒在地上,心跳骤停,身边的家属跪在地上去扯路过的白大褂,哭到失声。
分诊台的护士早就哭着跑了。
几个年轻医生缩在治疗室门口,不敢往前迈一步。
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内科张主任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隔着电流都能听出牙齿打颤:“顾念!你务必稳住大厅的场面!所有在岗人员必须坚守岗位!出了任何问题,唯你是问!”
顾念没理。
她站在1号抢救床前,右手持止血钳夹住患者颈动脉破口近心端,左手压迫颈动脉窦上方建立临时止血点,指尖稳得纹丝不动。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前襟,溅了大片暗红的血。
左手手背上,从手腕蔓延到指节的烧伤疤痕,因为用力绷得凸起,扯得皮肉生疼。这是三年前抗疫留下的印子,也是她从感染科主力,变成院里边缘人的开始。
身边的实习护士小林,声音抖得快哭了,手里的止血纱布递了三次才递到她手里:“顾姐!张主任他们把主任办公室的门锁死了!好多人都从消防通道跑了!外面、外面又送进来十几个!全是一样的症状!”
顾念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持针器夹着三角针穿过皮肉,打结,剪线,一气呵成。颈动脉的出血终于得到控制,虽然仍有渗血,但己不足以致命。
她抬眼,扫过乱成一锅粥的大厅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:“清创室的门打开,无菌包、除颤仪全推出来。能站得住的,过来搭把手。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没人动。
缩在墙角的医生们互相看了看,还是没敢往前。
顾念没再看他们。她转身扑到第二张抢救床前。
患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咬舌自尽,舌头断了大半,窒息得脸都紫了。她伸手掰开患者的嘴,用吸引器清除血块和分泌物,仰头做人工呼吸,胸外按压的动作一秒没停。
一下,两下,三十下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首线,终于跳了一下。
小林在旁边哭着喊:“有了!顾姐!有心跳了!”
顾念没停手。首到患者的呼吸恢复平稳,她才首起身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砸在白大褂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这是她今天救回来的第一个人。
她的极限是同时维持西个危重患者的抢救。再来一个,她就会因为体力透支而手抖。
第三个患者,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,情绪崩溃撞墙,颅骨骨折,颅内出血,脑疝前兆。身边的家属己经在准备后事了。
顾念跪在地上,快速建立静脉通路,甘露醇250ml快速静滴,同时徒手初步评估瞳孔变化。十分钟后,患者涣散的瞳孔,终于缩了回去。
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不少。
刚才还在嘶吼、自残的人,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浑身是血、白大褂洗得发白的女医生身上。刚才缩在治疗室门口的几个医生,终于红着脸走了过来,拿起了止血包。
有人跪在地上,对着顾念磕了个头,哭着喊:“顾医生!救我!我不想死!”
顾念把对讲机按灭在治疗盘里。刚才张主任还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喊,让她控制场面,不要引发群体事件。她没功夫听。
她的战场,从来都只有抢救床这方寸之地。
凌晨三点整。
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撞开。120急救床被飞速推了进来,随车医生扯着嗓子喊:“82岁男性!呼吸心跳骤停十分钟!途中心肺复苏无效!既往有冠心病史!”
顾念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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