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急诊大厅。

尖叫紧跟着炸开。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哭喊，混着重物狠狠撞在墙上的闷响，还有人用头撞玻璃的碎裂声，一股脑灌进耳朵里。

顾念左手瞬间摸向口袋，按亮了随身带的急救手电。冷白的光柱刺破黑暗，扫过乱成一团的人群。

有人蜷缩在地上发抖，有人红着眼往墙上撞，还有人手里攥着碎玻璃，眼神涣散得没了活人气。

所有人嘴里，都翻来覆去念着那几句话：“黑城塌了。”“地府没了。”“我们都要下地狱了。”

手机还贴在耳边。邻居王阿姨的哭声还在往外冒，抖得不成样子，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进顾念的太阳穴：“念念！你快回来！血越渗越多了！我怎么喊她都不应啊！”

顾念的喉结滚了滚。指尖的止血钳攥得咯吱响。左手手背上的烧伤疤痕，扯着皮肉一阵一阵发疼。

她侧头，看向身边脸白得像纸的小林。把手里的急救包往她怀里一塞，另一只手抓过清创室的钥匙，拍在她掌心：“锁好清创室的门，无菌包和除颤仪都在里面。能救一个，是一个。撑到我回来。”

小林的眼泪瞬间掉下来，伸手拽住她的白大褂：“顾姐！你去哪啊？外面全乱了！你一个人怎么走？”

顾念没回头。脚步没停，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血污，往急诊大门冲。

手电的光柱在前面晃，撞开迎面扑过来的一个失控患者，反手把对方推到墙边的座椅上，动作快得像本能。

“我妈出事了。”

西个字，她咬着牙说出来，喉咙发紧，却硬是没让声音抖一下。

凌晨三点的上海，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
雨砸在车窗上，噼里啪啦响，雨刮器开到最大，也刮不开模糊的水幕。

马路上全乱了。连环追尾的车横在路中间，撞变形的车头冒着白烟。有人光着脚在雨里跑，边跑边嘶吼。有人跪在马路中央，对着天磕头，额头磕得全是血。

警笛声、救护车的鸣笛声、汽车的喇叭声、哭喊声，混着雨声，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
顾念的方向盘攥得死紧，指甲几乎陷进皮革里。

油门踩到底，车在雨里疯了一样往前冲。

脑子里全是母亲杨秀兰的样子。父亲顾长明自杀那年，她才12岁。母亲抱着父亲冰冷的尸体，在灵堂里坐了三天三夜，没掉一滴眼泪，只是反复摸着父亲的脸，说“长明，我等你回家”。

这一等，就是二十二年。

母亲把父亲的书房原封不动留了二十二年，每天都要擦一遍桌子，泡一杯他爱喝的绿茶。她总说，你爸爸只是出远门了，总会回来的。

顾念以前总劝她，放下吧，人要往前看。现在她才知道，这份没说出口的爱，没处安放的思念，熬了二十二年，早就变成了囚笼。把母亲牢牢锁在了里面。

车猛地刹在居民楼楼下。

顾念推开车门，连伞都没拿，冲进了雨里。白大褂瞬间被雨水浇透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，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全灭了。喊了两声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她摸着黑往上冲，三楼，家门口，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
她抬脚，对着门锁的位置，狠狠踹了下去。一脚，两脚，第三脚，哐当一声，门锁被踹开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巨响。

浓重的血腥味，瞬间扑面而来。混着雨水的潮气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腐味，和急诊室里陆鹤亭尸体旁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被撕得粉碎，父亲的照片散了一地，每一张都被摸得边角发毛。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，热水洒了满桌，泡烂了父亲生前最爱看的诗集。

卧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没有一点声音。

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她推开门，卧室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衣柜的缝隙里，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。

压抑的呜咽声，从衣柜里传出来。细弱，破碎，像濒死的兽。

“长明......你等等我......我来陪你了......别丢下我一个人......”

顾念冲过去，一把拉开衣柜门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她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
杨秀兰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。身上穿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羊绒开衫，领口和前襟，全被血浸透了。左手手腕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在衣柜底部积了一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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