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66年8月，湖南长沙。

湘江的风裹着湿热的水汽，吹过废弃的粮油仓库。闷得像把人塞进了一口高压锅里，热气往骨头缝里钻。空气里飘着河底的淤泥腥气，腥甜腥甜的，恶心得让人想吐。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，不是风带来的冷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。

姜薄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脸颊，砂砾嵌进皮肉里。右手被两个壮汉反剪在身后，缺了一小截小指的掌根狠狠磕在地面凸起的钢筋上。钻心的疼顺着神经往上窜。

她却没吭一声，也没挣扎。嘴里全是血腥味，是刚才被按在地上时咬破舌尖。咸腥的，混着汗味和泥味，堵在嗓子眼里，咽不下去。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，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，指节泛白。

那截断指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——不是真的疼，是记忆里的疼，是八岁那年饥荒时被滚石砸断手指的疼。

她身上的旧衣服被扯得变了形，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沾了不少泥污。背后塞得满满的双肩包被人扔在一旁，拉链被扯开，里面的压缩饼干、打火机、碘伏滚了一地。

仓库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
她数着心跳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通风管道的位置——西侧，离地两米三，能容一人通过。后侧消防门的钥匙——在她右边的裤兜里，被压在大腿下面，得想办法挪出来。流民动向——南边棚户区三天前失控，往这边移动，最快二十分钟，最慢半小时抵达。

“姜薄。”
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不是骂，是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低，像被抽空了底气。

姜薄微微侧过脸，看见周老根蹲了下来。这个六十岁的村支书，手里还攥着那杆砸碎的烟枪。烟锅的碎片嵌在掌心，有几块扎得深的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，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，啪嗒，啪嗒。

他却像没感觉到疼。眼神浑浊，眼眶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有话堵在那儿，说不出来。

“薄丫头，叔看着你长大的。”周老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你八岁那年偷药救奶奶，手指头被打断都没哭......”
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是当年那张欠条。药店老板写的，三百块钱，按了手印。纸张己经发黄发脆，边角被得起了毛边。

“叔一首留着。”他把欠条塞到姜薄面前，手指在发抖，“叔想着，等你出息了，叔帮你去讨这个公道。”

姜薄看着那张欠条，喉咙突然发紧。

“你现在告诉叔，”周老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钱到底去哪了？叔不信你会吞。你跟叔说，叔帮你跟他们解释......”

“解释什么？！”

王婶扑了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。她把存折拍在姜薄脸边的地上，一张一张地摊开：“这是我男人的买命钱......工地摔下来，赔了七万，我一分没动，全给了你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账：“姜薄，你数数，一分没少你的。我现在不要利息，你把本金还我......我还得给他买块碑。”

姜薄看着那些数字，看着王婶的手指——那双手，春天插秧，夏天割麦，秋天掰玉米，冬天搓麻绳，指节粗大，裂着口子，却把钱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我没私吞。”姜薄终于开口。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三个月前，无欲教在长沙开了物资交易所。承诺低于市场价三成的大米和药品，先交钱后提货。”

她的视线扫过仓库紧闭的铁皮大门。

“我核对了他们的仓库资质，看了现货样品，甚至托人查了资金流水。全是对的。”

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6月6号之后，全球乱了，交易所关了门。人跑了，钱也没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了一串数字：“无欲教的骗局，从一开始就布好了。资质是真的，样品是真的，唯独仓库是租的。钱到账的第二天，就己经转去了境外。我算过，他们在全国卷走的钱，不下三百亿。长沙，只是其中一个点。”

“你放屁！”

张幺妹扑了上来，指甲在姜薄脸上抓出血痕。她比姜薄还小两岁，三个月前刚嫁过来，红嫁衣还锁在柜子里。

“你说过末世来了能保命的！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，“我肚子里......我肚子里有孩子了！你让我拿什么养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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