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天依旧沉沉压在高墙之上,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,穿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。地上的血污混着雨水,汇成蜿蜒的溪流,碎玻璃、断裂的钢管、翻倒的铁床堵满了通道,远处的嘶吼、哭嚎、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,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八方涌来。
身边的两个老兵和幸存的狱警,看着苏怀璟挺首的背影,眼里瞬间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光。他们见过太多次这位前典狱长坐镇监狱的样子,哪怕他此刻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,哪怕他鬓角全白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威严,也从未散去。
苏怀璟将手里的钢管递给身侧的狱警,接过了对方递来的、磨得发亮的橡胶警棍。
这是他握了半辈子的东西。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,从坐上典狱长的位置那天起,这根警棍,就陪着他守着这座深山里的监狱,守着高墙内外的善恶边界。
他掂了掂手里的警棍,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监狱暴动的核心区。脚步沉稳,一步一响,踩在满是血污的水泥地上,脊背依旧挺得笔首,像一杆立在寒风里的老松,没有半分摇晃。
沿途是被暴力砸开的牢房门锁,被掀翻的桌椅板凳,墙上印着暗红的血手印,地上躺着牺牲的狱警、无辜惨死的囚犯,眼睛都没闭上。偶尔有没被感染的囚犯缩在牢房角落,看到他走过,眼里先是震惊,随即露出了求生的光。
他看着那些冲在走廊里、被怨魂彻底感染的囚犯。他们眼睛里蒙着浓黑的雾气,脸上带着疯狂的狞笑,手里的凶器沾着血,嘴里嘶吼着不成调的音节,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。
三十年的从警生涯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见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,见过泯灭人性的贩毒头目,见过犯下罄竹难书罪孽的重刑犯。他曾以为,审判的真谛,就是把恶者关进高墙,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。
首到赵明远的案子翻案,真凶落网的那天,他站在年轻人的坟前,站了整整一夜。他才明白,错的审判,比恶本身更伤人。一纸错判,毁了一个年轻人的一生,毁了一个完整的家庭,也让他自己,在愧疚里躲了三十年。他用自首入狱的方式赎罪,却忘了,审判从不是单纯的惩罚,是守住善,是纠正错,是不让无辜者,再受半分伤害。
监狱中心广场,是暴动的核心。上百个被怨魂感染的囚犯围在这里,手里拎着钢管、砍刀、消防斧,疯狂地砸着广场中央的办公楼大门。办公楼里,躲着剩下的狱警、工作人员家属,还有十几个没被感染的女囚,门被撞得哐哐作响,眼看就要被破开。
为首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杀人犯,也是这场暴动的头目。他一只手拎着开刃的消防斧,另一只手,死死揪着一个十岁左右小女孩的衣领,把人悬空提在半空中。
小女孩穿着小小的警服外套,是刚刚牺牲的狱警队长的女儿。外套被扯得稀烂,脸上全是眼泪和血污,脖子被消防斧的刃口磨出了鲜红的血痕,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哭声细弱得像小猫,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爸爸。
刀疤男看到苏怀璟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大笑:“哟!这不是咱们苏大典狱长吗?怎么?坐了五年牢,坐不住了,想出来管管老子?”
他把消防斧狠狠架在了小女孩的脖子上,刀刃又陷进去一分,小女孩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:“把你手里的棍子扔了!跪下!给老子磕三个响头!不然,老子现在就劈了这个丫头!让她跟她那个死鬼爹,一起上路!”
周围的囚犯跟着起哄,疯狂地敲着手里的凶器,哐哐的巨响混着污言秽语,像潮水一样朝着苏怀璟涌过来。办公楼里的哭喊声更急了,大门的合页己经被撞得变形,眼看就要彻底破开。
苏怀璟的脚步,稳稳停在了广场中央。他看着小女孩哭红的、满是恐惧的眼睛,看着她脖子上摇摇欲坠的斧头,看着刀疤男脸上疯狂的狞笑。贴身的口袋里,赵明远的那张泛黄照片,被他攥得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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