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66年11月,上海。
连绵的阴雨己经下了整整一周,把这座曾经繁华的魔都,泡成了一滩冰冷的泥潭。风裹着刺骨的雨丝,刮过废弃工业区的断壁残垣,带着怨魂特有的阴冷气息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远处的市中心,瑞金医院的大楼灯火通明,高墙电网围了整整三层,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,和周围破败的街道,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锈迹斑斑的卷帘门被缓缓拉开,顾念走了进来。
她今年三十西岁,曾是瑞金医院感染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。身上的白大褂依旧是三年前的那件,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前襟还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血渍。左手臂上的烧伤疤痕从手腕蔓延到肘弯,是上个月救被困孩子时,被爆炸的汽车油箱燎伤的,新长的皮肉还泛着淡红。哪怕眼底熬着浓重的青黑,连站着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她的眼神依旧清亮,像急诊室里那台永远不会停的心电监护仪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会灭了眼底的光。
身后跟着17岁的小林,是医院里最年轻的实习护士,也是末世降临后,唯一一个铁了心跟着她走的人。小姑娘背着半人高的医药箱,裤脚沾了泥点,脸上却没有半分抱怨,手里还拎着刚从雨里捡回来的几块硬纸板,准备铺在诊室的地上,给那些走不动路的患者当临时床位。
6月6日地府崩塌,怨魂溢散,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。先是高烧不退、意识模糊,然后被心底的恶吞噬,彻底失控,变成见人就咬的疯子。瑞金医院作为上海最好的感染科医院,本该是救治患者的前线,却在末世降临的第三个月,就被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包了下来,改造成了专属的隔离区。
只有身家过亿、手握权柄的人,才能踏进医院的大门。他们用上干净的单人病房、恒温恒湿的环境、全国仅剩的稀缺药品,还有专门的医生护士24小时轮班看护。而那些普通的市民、底层的感染者,哪怕烧得意识模糊,哪怕就快死在医院门口,也会被保安拿着警棍,毫不留情地踹开,像赶垃圾一样赶走。
顾念就是在半个月前,从医院里辞职走的。
那天她下夜班,刚走出医院大门,就看到雨地里,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给保安砰砰磕头。孩子裹在湿透的外套里,烧得浑身发烫,小脸通红,呼吸微弱,己经快没了气息。母亲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,金戒指、银项链,还有皱巴巴的一沓现金,哭着求他们放孩子进去救一命,却被领头的保安一脚踹在肚子上,整个人滚在了雨地里。
顾念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,把那对母子护在了身后,和保安起了冲突。她找到院长张宏斌理论,却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顾医生,认清现实吧。末世里,命是分贵贱的。那些普通人,救了也是白救,只会浪费我们仅剩的药品和资源。”
那句话顺着冷风灌进耳朵里,像三年前抗疫时,沾了酒精的火焰燎在皮肤上,尖锐的疼顺着血管钻进心口。
太平间的消毒水味毫无预兆地漫上鼻尖,她想起十二岁那个深夜,父亲冰冷的身体躺在停尸床上,那件沾了烟草味的白大褂,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她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夜,没掉一滴眼泪,只把脸埋进父亲的白大褂里,记了一辈子那股消毒水混着烟草的味道。
还有三年前的隔离病房,导师陈卫国把她狠狠推出门外,防火门在她面前轰然锁死。隔着布满裂纹的玻璃,她看着黑雾一点点吞没那个教她握手术刀、教她“医者仁心不分贵贱”的老人,最后只看见他比了个“别过来”的口型。那扇门,成了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。
那天晚上,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把科室里能带走的医疗设备、急救药品,全都打包带走了。小林知道了她的想法,二话不说,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背着医药箱,站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,眼睛亮晶晶的:“顾姐,我跟你一起走。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
她们花了整整三天时间,在城郊的废弃工业区,找到了这间空置的厂房。厂房墙体坚固,空间够大,还有独立的水电线路,稍微改造一下,就能当诊室用。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苦行纪元》— 晨光星辰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