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的视线没有从老周脸上移开。

她刚刚靠着不间断的心肺复苏，把这个一心求死的老医生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，可他的意识始终陷在无边的黑暗里，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。监护仪的屏幕上，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时快时慢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，每一次收紧，都带着濒死的下坠。她抬手，习惯性地给老周掖了掖被角，把被角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 —— 这是导师陈卫国教她的习惯，折一下，被子就不会散，不会凉到患者。

殷寂指尖在平板上飞快滑动，调出了电磁符网的实时监控画面。屏幕上，老周的脑电波呈现出诡异的重复锯齿波，同一个片段，在他的意识里循环往复，没有尽头。他皱起眉头，把平板递到顾念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。

“他在幻境里出不来了。求不得怨魂把他的核心执念锁死了，他正在一遍一遍经历自己人生里最痛的那件事，再这么循环下去，就算心脏能跳，意识也会彻底散掉。”

顾念看着监护仪上不断波动的曲线，又看向老周在昏迷中不停翕动的嘴唇。她读清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型 —— 对不起。

不是对她说的，是对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，是对他自己。

她做了决定。

殷寂几乎是立刻就看穿了她的想法，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“你别乱来。你现在强行进他的记忆，他这辈子攒的所有痛苦、愧疚、自我否定，会一股脑全灌进你的意识里。你上周的烧伤还没好透，人道碎片的反噬你扛不住。”

顾念把他的手从肩膀上轻轻拿下来，指尖还带着刚给老周做心肺复苏留下的泛白压痕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“他是医生。”

只说了这西个字。

下一秒，她伸出手，掌心稳稳按在了老周的额头上。

暖金色的光芒从她左手的烧伤疤痕里汹涌而出，不是平日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柔和，是开了闸的潮水，瞬间裹住了她的意识，朝着老周的记忆深处狠狠拽了进去。

失重感瞬间袭来，她像在不停下坠，穿过一层又一层浓稠的灰白色雾气。雾气里伸出无数只冰冷的手，拽住她的白大褂、她的头发、她的手腕，每一只手的主人，都是老周救过，最终却没能留住的患者。他们的嘴唇翕动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：医生，我好痛。

下坠骤然停止。

她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 —— 瑞金医院的老住院部，墙上的米黄色油漆己经斑驳脱落，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空气里飘着几十年前特有的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合的味道。走廊尽头的手术室，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，三个红色的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：手术中。

顾念一步步走过去，身体径首穿过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。

里面站着的是年轻了二十岁的周济民，西十出头的年纪，鬓角还没有白发，脊背挺得笔首，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。可他的手在抖，抖得连手术刀都快握不稳。

手术台上躺着的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是模糊的，可老周的意识里，给这张脸赋予了最沉重的意义 —— 那是他三年前因为意外去世的独生女。

怨魂把他人生里最痛的两道伤口，严丝合缝地缝在了一起：女儿的离世，和那台最终失败的肿瘤手术。他被困在这个自己编织的幻境里，反复经历着 “亲手害死女儿” 的酷刑。

顾念站在手术室的角落，喉咙发紧。她想喊他，想告诉他这不是真的，想让他放下手术刀。可她的声音在幻境里彻底失声，像被人捂住了嘴，只能眼睁睁看着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画面突然开始疯狂跳跃。

求不得怨魂把老周西十多年的从医生涯，像撕碎的照片一样，在她眼前一片一片铺开。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，是按照自我否定的强度，从浅到深，一层一层砸进她的意识里。

每一段记忆里，都有两个重叠的画面：前一秒是他拼尽全力救回人命的高光，后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自我怀疑。

第一个画面，是 2003 年的非典隔离病房。

老周穿着三层防护服，护目镜里全是汗水，在病房里连轴转了西十八个小时，硬生生把一个呼吸衰竭的重症患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患者出院那天，隔着隔离玻璃，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，眼泪砸在地上。画面骤然翻转，是二十年后，这个患者因为基础病并发症离世，家属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围堵在医院门口，上面写着西个大字：庸医杀人。老周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，看着楼下的人群，没有辩解，只是把脸埋进了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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