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庇护所的病房里,监护仪的滴声平稳而规律,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。顾念靠在病床边,左手轻轻按在老周的手腕上,指尖感知着他脉搏每一次微弱却坚定的跳动。她熬了整整一夜,眼底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,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未干的碘伏,左臂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她的手始终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病床上的老周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瞳孔里不再是翻涌的黑雾,也不是死水般的空茫,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,像沉在水底的石子,终于透出了本来的模样。他转动眼珠,视线落在顾念身上,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“几点了。”
顾念俯下身,声音放得很轻,怕惊扰了他。
“快天亮了。”
老周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慢得像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。他试着抬起手,手臂在半空中止不住地发抖,抬到一半就脱力垂了下去。他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,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和自己的一生,彻底认了。
他看向病床边的椅背,用眼神示意顾念。椅背上挂着他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白大褂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胸口的位置,还别着他的工作牌,上面印着:周济民,外科主任医师。
顾念把白大褂取下来,递到他面前。他的手指抚过工作牌上的照片,照片里的他西十出头,鬓角没有白发,笑得一脸褶子,眼里全是光。他把工作牌从白大褂上取下来,轻轻放在了顾念的手心里。
老周的眼神,落在了白大褂的口袋上。
顾念会意,伸手探进口袋,里面只有三样东西。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医用手术刀,刀柄被常年的手汗浸得发亮,刀锋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,那是上千台手术刻下的印记;一张他和女儿的合照,照片里的小姑娘骑在他脖子上,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;还有一张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,叠得方方正正,边缘被指尖磨得毛糙。
她把手术刀取出来,递到老周面前。
老周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刀锋,眼神里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这把刀,跟了我西十二年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要耗尽胸腔里大半的力气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。
“从实习医生,到主任医师。从开腹,到关腹。它从来没有切错过一刀。”
他抬手,把手术刀放在了顾念的手心里。
刀刃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,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送给你。”
顾念的手猛地僵住。“周医生,这是您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——”
老周摇了摇头,打断了她的话。他看着那把手术刀,眼里的光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用不上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,示意顾念拿起来。白大褂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了,袖口磨破的毛边被仔细捻平,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像他每一次站上手术台前,都会认真整理的模样。
“这件,也送你。” 老周的呼吸越来越急,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响,“虽然有点旧。”
顾念接过白大褂,紧紧抱在怀里。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老周身上特有的、肥皂和汗水交织的气息,像他西十多年的从医生涯,都裹在了这件旧衣服里。她把脸埋进白大褂里,眼眶酸得厉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老周示意她,打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顾念的指尖微微发抖,缓缓展开了那张纸。纸是最普通的病历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黑色马克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 —— 写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手己经被求不得怨魂折磨得止不住发抖,连笔都握不稳了。
医生的职责是救人,不是完美。
顾念看着这行字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她想起幻境里看到的画面:老周在停职通知上签字时,不停发抖的手;他把办公室里挂满的锦旗,一面一面取下来,仔细叠好放进纸箱里;他走出医院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 “瑞金医院” 的招牌,然后转过身,孤身走进了漫天冷雨里。
她也想起了父亲顾长明。父亲在书房的遗书里,也写过类似的话。他写:“我没做错。但我撑不住了。”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苦行纪元》— 晨光星辰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