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阳就醒了。

身体里长途跋涉积攒的疲惫，经过一夜沉眠后缓缓散去，留下空荡荡的清醒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几秒，才想起身在何处。

东厢房南屋。
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，隔着窗纸，能看见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。屋子里很安静。

陈阳坐起身，初春清晨的寒意透过棉被缝隙钻进来。他搓了搓脸，穿衣，叠被，收拾床铺。动作很慢，带着近乎仪式的专注。爷爷说过，在别人家里，更不能失了分寸。

收拾停当，他走到窗边，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
冷冽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淡淡植物根茎的味道。院子里笼着薄薄的晨雾，青砖地面湿漉漉的。正房和西厢房门窗紧闭，整个院子像还没睡醒。

陈阳的目光缓缓移动。

昨晚太暗，看得不真切。现在借着晨光，能看清更多细节。院子不大，但齐整。正房前有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。东厢房和他住的南屋之间，有道月亮门通向后院。灶间在中院西侧，挨着院墙。

他的视线在灶间方向停留了片刻。

那个蒙着白布的陶罐……

陈阳收回目光，轻轻关上窗。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。老吴那句“晚上别乱走动”还在耳边。白天呢？白天总该能走动。

他需要了解这个院子，和院子外面的世界。

肚子咕噜了一声。

陈阳摸了摸胃部，昨晚那碗热汤面和馒头早己消化干净。他走到桌边，拿起空碗筷，又放下。等有人起来再说。

不能急。

他坐回床边，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三枚乾隆通宝。铜钱温润，握在掌心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他闭上眼，调整呼吸，让思绪沉静。

没有摇卦。只是握着，感受铜钱上细微的纹路，和爷爷常年留下的温润包浆。这是一种连接。
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开门声，接着是脚步声，很轻但稳。陈阳透过窗纸，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中院走过，走向正房。看身形，像是老吴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正房的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
陈阳站起身，整理衣襟，拿起碗筷推门出去。

晨雾散了大半，院子里清亮许多。老吴正拿着大扫帚，在正房前扫落叶。听见开门声，他抬起头。

“吴伯，早。”陈阳走过去，递过碗筷，“昨晚多谢。”

老吴停下动作，接过碗筷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睡得可还踏实？”

“很踏实。”

老吴转身往灶间走：“等着，早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
“我帮您吧。”陈阳跟了两步。

老吴脚步顿住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闪，摇头：“不用。你是客，坐着等就行。”

语气平淡，拒绝明确。

陈阳不再坚持，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吴走进灶间。门虚掩着，没有全关。里面传来舀水、点火的声音。

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，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。

正房门槛很高，木料是老榆木，边缘磨得圆润。窗棂是方格纹，糊着白纸，有些泛黄但完整。屋檐下挂着两个空鸟笼，竹条泛出深褐色。

这是个老宅子，一首有人精心维护。

陈阳走到石榴树下，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树根部的泥土有些新翻动的痕迹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捻起一点土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除了泥土腥气，还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草木灰的味道。

不是肥料。

他站起身。正房的门在这时开了。

林老爷子走了出来。

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，扣子一丝不苟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拄着枣木拐杖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目光落在陈阳身上，看了几秒：“起得早。”

“林爷爷早。”陈阳微微躬身。

林老爷子“嗯”了一声，走下台阶。老吴从灶间端出冒着热气的小米粥，又端出一碟咸菜，两个窝头，放在石桌上。

“吃饭。”林老爷子在石凳上坐下，指了指对面。

陈阳走过去坐下。小米粥熬得稠，米油浮在上面。咸菜是腌萝卜条，拌了点香油。窝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，扎实。

“吃吧。”林老爷子拿起一个窝头，掰开慢慢吃。

陈阳也拿起窝头咬了一口。玉米面的粗糙口感混合粮食的甜香。他喝了一口粥，热流滑下去，胃暖了起来。

两人默默吃饭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

吃完一个窝头，林老爷子放下筷子：“今天有什么打算？”

陈阳咽下粥：“想出去走走，熟悉附近。”

“柳荫街这一片，还算清静。”林老爷子说，“往东是后海，往西是鼓楼大街。街上有副食店、粮店，再远有邮局。认认路，别走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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