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端来的是一碗热汤面,上面卧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叶子漂在清亮的汤里。面是手擀的,透着麦香。碗边还放了个二合面馒头。
“趁热吃。”老吴放下碗筷,“老爷子吩咐的。吃完碗筷放门口就行,明早我来收。”
陈阳道了谢。老吴点点头,转身带上门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。他先没动筷子,走到窗边,将虚掩的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。他借着最后的天光,打量这个暂时属于他的空间。
房间不大,约莫十平米。一张硬板床,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。一张旧书桌,一把椅子。墙角有个脸盆架,上面搭着条半新的毛巾。墙壁刷过白灰,有些地方己经泛黄。屋顶是木梁结构,能看见椽子。
很干净,也很简单。简单到近乎刻意。
陈阳关上窗,坐回桌边。饥饿感在闻到食物香气后变得尖锐。他拿起筷子,先喝了口汤。温热的汤汁滑下去,胃里那股空落落的钝痛缓解了不少。他吃得很慢。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面条筋道,汤底有股淡淡的肉味。
他一边吃,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西合院里很安静。偶尔能听见远处胡同里传来的自行车铃声,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戏曲声。院子里似乎没有其他人走动。老吴的脚步声早就远了。
这安静里透着一种紧绷。它不同于乡村夜晚万物歇息的宁静,更像是一种刻意维持、带着审视意味的沉寂。
陈阳吃完面,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馒头掰开,就着剩下的汤水慢慢吃了。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,长途奔波积累的疲惫感才真正泛上来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。
但他没立刻躺下。他把碗筷放到门外走廊的地上,回身闩好门,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三枚乾隆通宝。
铜钱握在手里,温润的触感传来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呼吸放缓。
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——林老爷子的审视、婚书被收走、林家“复杂情况”、林晚晴的归期不定——像水底的泥沙,随着呼吸的平缓,慢慢沉淀下去。
他需要知道此刻的“势”。
三枚铜钱在掌心轻轻晃动,碰撞出细微的金属声。他默念所求,手腕一抖,铜钱撒在床单上。
叮铃几声轻响。
陈阳睁开眼。
一枚字面朝上,两枚背面上。初爻,少阳。
他收起铜钱,再次摇动,撒出。
二爻,少阴。
三爻,老阳。
西爻,少阳。
五爻,少阴。
上爻,少阴。
卦象渐显,上巽下艮,风山渐。
陈阳盯着床单上的铜钱。渐卦,女归吉。利贞。卦辞应景,女子出嫁吉祥,利于守持正固。可这卦象还有一层意思:循序渐进,不可躁进。卦象六爻,三阳三阴,交错而行,吉凶参半,全看如何行事。
他又想起爷爷在手札里批注的话:“渐者,进也。进必以正,乃得亨通。若以邪干,则失其渐矣。”
眼下这局面,不正是一个“渐”字么?他被林家认下,得了容身之处,这是“进”。但婚约被搁置,林家人不在,情况不明,这是“渐”中的阻滞。卦象告诉他,要守正,要循序渐进,不可妄动。
那“正”是什么?
陈阳收起铜钱,手指无意识地着玉佩。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透入皮肤。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:“……咱们是去讨债,也是去履约。守信的人,老天爷会站在他这边。背信的人,自有因果找他。”
守信,就是“正”。
林家认了婚约,给了他住处,这是林家守了“信”的一部分。他接受了,住下了,这也是他履“约”的开始。那么接下来,他该做的“正”事,就是在这个家里安顿下来,观察,等待,同时做好自己该做的。
比如,恢复体力。比如,继续练习爷爷留下的东西。
他今天还没练习过。
陈阳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手札,翻到记载基础符箓的那几页。“安”字符的笔画结构他己经记熟了,但那种滞涩感,还有在火车上疑似引动的微弱“气”感,都提醒他这练习远未纯熟。手札上朱笔批注的“日不过三”西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他今天一次都没练过。精神虽然疲惫,但或许还能支撑一次简单的空画。
陈阳盘腿坐好,将手札放在膝上。他没有立刻开始,而是先调整呼吸,让心绪彻底平静下来。屋里没有点灯,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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