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陈阳醒得比前一天更早。

窗外灰蒙蒙的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他坐起身，腿上的酸胀感己消大半，但太阳穴深处还残留着昨天画符后的隐隐发紧。爷爷说过，用神过度，脑子也会“酸”。得缓着来。

他叠好被子，下床穿鞋，动作很轻。推开东厢房南屋的门，侧身出去。

院子里铺着青砖，缝隙里长着暗绿苔藓。空气清冽，吸进肺里让人清醒。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，目光扫过西周：正房三间门窗紧闭，西厢房窗纸严实，东厢房北屋门上挂锁。灶间在东南角，门虚掩着。

陈阳的目光在灶间门上停了一会儿。昨天那股混合草药和香料的气味，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。还有那个陶罐。

他想起爷爷下葬后的那几天。

村里办白事，孝子得守灵、摔盆、哭丧。陈阳没哭，跪在灵棚里，看着爷爷的棺材，脑子里空空。村支书带着人张罗，唢呐震天，纸钱满天飞。他按规矩磕头、谢客、送葬。

棺材入土，黄土盖上时，心里那块石头才沉到底。

守孝头七天，他哪儿也没去。白天坐在堂屋对着牌位，一坐半天。晚上躺炕上看房梁。手札放在枕边，没翻开。铜钱、银针、玉佩收在贴身口袋。婚书用油纸包好压箱底。

第七天晚上，月亮很亮。他忽然坐起，摸出那三枚乾隆通宝。

冰凉的铜钱贴掌心，沉甸甸的。

他盘腿坐炕上，闭眼回想手札里“静心感应”那几页。爷爷写道：“气感初生，如春冰乍裂，细不可察。需心静如潭，神凝如针，于寂然中捕捉那一丝扰动。”

他放慢呼吸，让心跳平缓。屋里很静，能听见窗外风吹枣树枝的沙沙声。掌心渐暖，铜钱似乎也暖了些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“滞涩”——不是触觉或听觉，更像空间上的“稠密感”。仿佛手掌周围的空气变得稍微“粘”了一点。

很微弱，稍纵即逝。

他睁眼，手心出了层薄汗。铜钱还是那三枚，但刚才的感觉真实存在过。

那就是“气感”。

从那天起，他每天早晚各试一次。每次不超过一刻钟，精神发紧就停下。手札里强调“日不过三，过则伤神”，他记着。

除了感应铜钱，他也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最简单的符纹。“安”字是第一个。一开始依样画葫芦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练了三西天，才渐渐找到“笔锋”该有的力度和节奏——不是用力，是“意”到。

画到第七八遍时，指尖划过的地方，空气泛起极微弱涟漪。像石子投入深潭，波纹未荡开就消失。

每次画完，额头微微发胀，像用脑过度后的疲惫。但疲惫里又带着奇异的“充实感”，仿佛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正被唤醒。

守孝满月那天，他去了趟镇上。

爷爷生前接的一个“活儿”还没了结。镇东头老孙家的儿子年前订亲，女方家突然反悔，说八字不合。老孙头急得嘴角起泡，年前来找过爷爷，爷爷答应开春后给看看。

人走了，话还在。陈阳觉得，这事得有个交代。

他揣着铜钱和手札去了老孙家。老孙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眼圈红了。“陈师傅他……”

“爷爷走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您家的事，他交代过。我来看一眼，不一定顶用，但应个承。”

老孙头把他让进屋，倒了碗热水。陈阳没喝，先要了男女双方生辰八字写在黄表纸上。又让老孙头领着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。

房子是旧房，但收拾干净。堂屋正墙贴毛主席像，像下摆方桌，桌上供香炉。炉里插三根没点过的香。

陈阳在方桌前站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香炉上。

炉是普通陶土炉，边缘有个小豁口。炉里积薄薄一层灰白色香灰，但靠近豁口那一侧，灰的颜色发暗，像被什么浸过。

“这香炉，平时动吗？”陈阳问。

老孙头摇头：“不动，一首摆这儿。逢年过节才上香。”

陈阳伸手，用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抹了一下。指尖沾点灰，凑到鼻尖闻。

有股极淡的腥气。不是血腥，更像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香火熏过的味道。

他放下手，走到院子里。院子不大，靠墙堆柴火。柴堆旁边，地上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土，像经常泼水。

“那儿，”陈阳指了指那片土，“平时倒什么？”

老孙头想了想：“洗菜刷锅的水，有时候也倒剩饭剩菜。咋了？”

陈阳没说话。他走回堂屋，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握在掌心，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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