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陈阳跪在爷爷遗体旁,膝盖下的地面冰凉。他握着爷爷己经僵硬的手,掌心温度正一点点消失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爷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安详。陈阳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空荡荡的。眼泪早就流干了。他只是跪着,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腿麻了。陈阳松开手,慢慢站起身。该给爷爷换身衣服了。
他走到木箱前,取出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。动作很慢,很轻。爷爷的身体己经僵硬,关节不太听使唤。陈阳小心地托着肩膀,一点点把胳膊套进袖管。
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,他顿了顿。爷爷胸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。伸手进去,摸出那个红布包。打开,是那枚乾隆通宝。
陈阳把铜钱握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穿好裤子、布鞋,他退后两步看着。深蓝色的中山装衬得爷爷脸色似乎没那么苍白了,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知道,不会了。
陈阳在炕沿坐下。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,墙角堆着昨晚仪式留下的炉灰。爷爷常坐的藤椅空着。
一切都还在,人没了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不能这样坐着。爷爷交代的事,一件都还没开始做。
陈阳站起身,拿起手札。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“玄门之术,首重根基。根基不稳,如沙上筑塔,顷刻即倾。”
“习术者,当知三忌:一忌滥施,二忌妄为,三忌忘本。”
他一页页翻下去。前半部分是基础理论,阴阳五行、天干地支。后半部分涉及具体术法,第一个就是“安字符”。
“安字符,镇宅安神之基。画符需凝神静气,以意引气,以气运指。初习者可空画练习,感知‘气’之流动。切记,日不过三,过则神耗,损及根本。”
图示是一个“安”字的特殊写法,最后一笔要回勾。旁边小字标注:“此符效力,三分在形,七分在神。神不到,形无用。”
陈阳合上手札,走到屋子中央。
站定,闭眼,调整呼吸。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——爷爷的死、北上的路、未知的婚约——强行压下去。现在只想一件事:画符。
睁开眼,抬起右手食指,悬在半空。
按照图示,慢慢移动手指。横,点,点,竖,横折,横,撇,捺,最后回勾。动作很慢,每一笔都力求准确。画到第三笔时,指尖传来微弱的阻力,像是划过某种粘稠的介质。
不是空气。
陈阳心里一动,继续画下去。随着笔画推进,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。指尖划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轨迹,像暑天里路面上升腾的热气,扭曲了光线。
最后一笔回勾完成。
陈阳停下手指,盯着刚才画过的地方。那道扭曲的轨迹正在慢慢消散。就在它完全消失前的一瞬,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——不是声音上的安静,而是一种感觉。屋里原本弥漫的沉甸甸的悲伤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角,虽然只有一瞬。
他站在原地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不是累,是精神上的消耗。太阳穴隐隐发胀。陈阳抬手擦汗,心里有了数。这就是手札里说的“神耗”。画一次就这样,日不过三,不是虚言。
走回桌边坐下,缓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。天亮后,村支书和乡亲们会来帮忙处理爷爷的后事,他得做好准备。
陈阳起身收拾屋子。
先把墙角的炉灰扫干净,倒到屋后。打水擦桌子、椅子、炕沿。水很凉,冻得手指发红。一边擦,一边想起爷爷常说的话:“家里干净,心里才亮堂。”
擦完家具,走到灶台前。
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的余烬,摸着还有一点温热。添了几根细柴,拨了拨,火星窜起来。往锅里舀了几瓢水,盖上锅盖。
等水开的工夫,走到米缸前。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。舀了半碗出来,淘洗干净。
水开了,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。把米倒进去,搅了搅,盖上锅盖,把火调小。
粥在锅里慢慢熬着,米香渐渐飘出来。
陈阳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,看着跳动的火苗。想起了小时候生病,爷爷也是这样坐在灶前给他熬药。药很苦,爷爷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冰糖,塞进他嘴里。
冰糖的甜,能压住一整碗药的苦。
粥熬好了,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凉着。自己也盛了一碗,就着一点咸菜,慢慢吃完。米粥温热,胃里有了东西,身上也暖和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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