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大车店丙字房就窸窸窣窣响起来。
陈阳几乎是和第一声咳嗽同时睁眼的。喉咙干得发疼,胃里空荡荡地缩着。他躺着没动,先听周围的动静——有人摸索着穿鞋,有人打着哈欠嘟囔,木板床吱呀作响,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汗味、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比夜里更浓。
他慢慢坐起身,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。帆布包还在怀里抱着。摸了摸内袋,硬物都在。
同铺的人陆续起身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陈阳下了通铺,走到院子里。天边泛着灰白,老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。院角压水井边己经排了三西个人。他站到队尾,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凉水,润了润嘴唇。
水井压上来的水带着铁锈味,冰凉刺骨。陈阳掬水抹了把脸,清醒了不少。他想起昨晚听到的话——“东郊工地”“招小工”“管两顿饭”。
得去。
回到屋里,干瘦老头己经坐在柜台后面。陈阳走过去,从帆布包外层掏出三毛七分钱——这是除了一块钱房费外剩下的全部。
“大爷,打听个路。东郊工地怎么走?”
老头眼皮都没抬,手指在钱上划拉了一下,收进抽屉。“出大门往东,顺着大路走,看见拉砖的拖拉机跟着,走个把钟头。那片儿好几个工地,自己问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陈阳把帆布包重新背好,检查了一遍鞋带。他走出大车店的门,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火车站广场己经开始热闹起来。早点摊冒着白气,排队的人手里攥着粮票。陈阳别开视线,朝着老头指的方向走。
大路很宽,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围墙。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响过。越往东走,楼房越少,平房和空地越多,空气里的尘土味也越重。
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,他开始看见拖拉机。车斗里装满红砖,突突突地往前开,扬起一路黄尘。陈阳加快脚步,跟着其中一辆。
尘土扑在脸上。他扯了扯衣领捂住口鼻,眼睛盯着前方那团移动的黄色烟尘。膝盖的疼痛随着步行加剧。他调整着呼吸,一步,又一步。
又走了二十多分钟,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很大一片工地,用铁丝网围着,里面立着几栋刚起两三层的水泥架子。搅拌机轰隆隆响,起重机吊着预制板在半空缓慢移动。工地门口搭着个简易棚子,棚子前围着一群人。
陈阳走近了些。人群大多是男人,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旧衣服,脸上蒙着层灰。他们或蹲或站,眼睛盯着棚子里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手里拿着个本子,正大声喊:“今天要十五个,搬砖、和灰!有力气的过来!”
人群骚动起来,往前挤。
陈阳没急着挤进去。他站在外围观察。那中年人挑人很快,手指点过去:“你,你,还有那边那个高个儿……行了,十五个满了!没叫到的明天早点!”
被点到的人脸上露出松口气的表情,跟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往工地里走。没被点到的人骂骂咧咧散开。
陈阳等人群散了些,才走到棚子前。
中年人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,抬头瞥了他一眼:“满了。”
“请问,”陈阳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明天什么时候来?”
“天亮就来。”中年人打量他,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看着不像。”中年人合上本子,“有介绍信吗?”
陈阳心里一沉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中年人摆摆手,“我们这是正规工地,没介绍信不收。走吧走吧。”
“我能干活。搬砖、和灰都行。”
“能干的多了去了。”中年人点了根烟,“没介绍信,出了事谁负责?走吧。”
陈阳没动。他看了看工地里面,那些被选中的人己经开始从拖拉机上卸砖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后背的衣服。
“真不行?”他又问了一句。
“真不行。”中年人吐出口烟,“小伙子,赶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。”
陈阳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没走远,在工地对面一片荒草丛边坐下。帆布包放在腿上,他拧开水壶——己经空了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他望着工地大门。
陆续还有人来问工,有的被收下,有的被拒。被拒的人里,有几个和陈阳一样,拿不出介绍信。
日头渐渐升高,工地里的喧嚣持续不断。陈阳的胃开始一阵阵抽搐,饿得发慌。
中午时分,工地里开饭了。饭菜的香味飘过来,是白菜炖粉条和窝头的味道。陈阳看见工人们端着铝饭盒,蹲在阴凉处大口吃着。他移开视线,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枚铜钱,握在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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