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白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缝隙里渗进来。
陈阳饿醒了。胃里空得发疼,喉咙干得冒火。他躺着没动,先听周围的动静。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着汗味、脚臭味、劣质烟草和稻草的霉味。
他慢慢坐起身,摸到军用水壶,小口抿了两下。冰凉带铁锈味的水暂时压住了焦渴。
得在天亮前出去。
他穿好鞋,挎上帆布包,检查内袋。手札、玉佩、铜钱都在。手指触到油纸包着的赤阳针,硬硬的。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易引喜阴惧阳之物注目。”这大车店气息混杂,人多眼杂,不是取出来的地方。他拉好拉链。
轻手轻脚下铺,踩过冰凉的水泥地。
门房小窗口亮着煤油灯。干瘦老头裹着旧棉袄趴在桌上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: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出去找活。”
老头从抽屉摸出皱巴巴的本子,用铅笔划了一道。“房钱六毛三,记着了。晚上回来补上。”
陈阳点头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清晨冷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城墙根的土腥气和远处煤烟味。天铅灰色,东边有一线微光。街道空荡,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清洁工,竹扫帚沙沙响。
他沿城墙根往东走。昨天去东郊工地的路记得,但今天不打算再去。工头老赵欠债,工地靠赊账维持,就算有零工也发不出钱。他需要别的路子。
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停下,从帆布包侧袋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,掰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。硬邦邦的,带陈旧麦子味,但唾液分泌出来,胃里拧着的劲儿稍松。
不能全吃完。得留一点。
他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包好塞回。继续往前走,眼睛扫过街道两边的店铺、院墙、电线杆。褪色标语,层层叠叠的告示和寻人启事。他走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“严厉打击投机倒把……”
“向阳街道革委会通知……”
“寻人:张建国,男,西十二岁……”
“收购旧家具、旧衣服……”
没有招工信息。
走到十字路口,旁边早点摊刚支起来。油锅未热,摊主系围裙的中年妇女正摆油条生坯。蒸笼冒白气,馒头包子香味飘来,陈阳的胃狠狠抽搐。
他移开视线,看路口对面。蹲着几个人,穿灰扑扑工装,脚边放铁锹、镐头。他们抽烟,低声说话,眼睛不时瞟向路口。
是等活儿的零工。
陈阳心里动了一下。走过去,在离他们几步远停下。那几人看他一眼,目光在他发白旧衣和帆布包上停留片刻,转开继续聊天。
“听说西边那个工地真出事了?”
“可不是,塌了架子,砸伤好几个。”
“赔钱了没?”
“赔个屁!工头跑没影了。”
陈阳听着,没插话。观察这几人:皮肤黝黑,手上老茧厚,指甲缝嵌泥灰。干惯力气活的人。等活方式熟练,蹲的姿势,抽烟节奏,既期待又麻木的眼神。
过了一会儿,一辆绿色解放卡车从路口拐来,开得慢。车未停稳,蹲着的人就站起,拍打屁股上的土,朝车头围去。
卡车驾驶室门开,跳下穿蓝色工作服、戴鸭舌帽的男人。手里拿本子,扫一眼围上来的人:“要五个,挖沟的,一天八毛,管中午一顿饭。有介绍信的先来。”
那几人互相看看,有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纸片递过去。鸭舌帽男人接过,对着本子看了看,点三个人:“你,你,还有你,上车。”
被点到的人麻利抓工具爬上车厢。另两个没被点到,其中一个急了:“同志,我介绍信忘带了,但我有力气……”
“没介绍信不行。”鸭舌帽男人摆手,语气不容商量,“下一个。”
那人还想说,鸭舌帽己转向剩下的人:“还有没有带介绍信的?”
没人应声。
鸭舌帽合上本子:“那就这样。”转身要回驾驶室。
“同志。”陈阳开口。
鸭舌帽回头看他。
“我力气够,也能挖沟。”陈阳说,“介绍信……我出来投亲,介绍信在亲戚那儿,没带身上。能不能先干着,晚上补给您看?”
鸭舌帽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脸上停一会儿。陈阳站得首,眼神平静,但脸色不好,嘴唇干裂。鸭舌帽皱眉:“小伙子,不是我不通融。没介绍信,我这儿没法记工,也没法发钱。这是规定。”
“我可以少拿点。六毛,五毛也行。中午那顿饭……我不要,折成钱扣掉也行。”
鸭舌帽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看了看陈阳,又看了看车上己坐好的三人,摇头:“这不是钱的事儿。没手续,出了事谁负责?你年纪轻轻,去找个正经需要介绍信的地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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