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飘出的水汽混着米香，越来越浓。

陈阳坐在后院那块半截青砖上，背靠着冰凉的土坯墙。膝盖的僵硬感在坐下后反而更清晰，像有两块生锈的铁片嵌在关节里。他慢慢伸首一条腿，用手掌根抵住膝盖上方，缓缓按揉。肩膀被帆布包带子硌过的地方，皮肤火辣辣的。

饿。胃里空得发慌，那半块压缩饼干在意识里晃了一下，又被他压下去。得留着。

米香勾着喉咙。他咽了口唾沫，目光落在灶房那扇糊着油纸的破木门上。里面传来铁勺刮过锅底的声响，嚓，嚓。一个穿着灰蓝褂子的妇人背影在门内晃动。

后院不大，除了靠墙堆着的几捆劈柴和一个积了半缸雨水的大缸，就剩他坐的这块地方还算干净。天色己经暗沉下来，西边城墙垛口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。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。

京都的傍晚，和他来的那个小村子不一样。村里的傍晚是炊烟混着柴火味，狗叫声，孩子跑过土路的脚步声。这里的傍晚，是各种声音叠在一起，却又隔着一层。

他想起今天下午搬的那些箱子。印着外文的硬纸壳，分量不轻。灰衬衫男人——刘——点钱时手指很利索，眼神在他脸上扫过，只说“下次有活还找你”。那句话当时听着，心里那点因为找到活路而升起的踏实感，现在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更清醒的东西。

下次是什么时候？不知道。活是什么活？不知道。钱能不能按时给？也不知道。

一切都不确定。但至少，今天没白过。一块二毛钱，还了欠账，预付了房费，还剩五毛七。五毛七，省着点，能撑两三天。如果明天还有活的话。

“安。”

他嘴唇没动，只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字的起笔。一股极微弱的暖意，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小口白气，从胸口散开，顺着肩膀往下，流到按着膝盖的手掌。僵硬的关节似乎松了一线。他停下，没再继续。精神上的消耗感隐约浮现。日不过三。今天己经用了两次。不能再画了，得留着力气。

米香越来越浓，锅里水开的咕嘟声也响起来。

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。一些画面，不受控制地，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
先是沈家。

那是个上午，阳光很好。门楼很高，黑漆大门，铜环擦得锃亮。他敲了门，等了很久，才有个穿着干净蓝布衫的老者出来，隔着门缝看他。

“找谁？”

“我找沈老爷子。我姓陈，陈阳，从南边来。”他把婚书递过去。

老者没接，只扫了一眼那红纸。“等着。”

门又关上了。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门再次打开。这次他接过了婚书，就着光看了看，然后，两只枯瘦的手捏住红纸两边。

刺啦——

很干脆的一声响。红纸从中间被撕成两半。

老者把撕开的婚书递还给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老爷子说了，沈家没这回事。陈年旧纸，当不得真。你从哪儿来，回哪儿去吧。”

门关上了。他拿着两半婚书，站在阳光底下，纸上的墨字“沈”字刚好被撕开。

然后是周家。

周家的宅子在一条更宽的街上。开门的是个穿着中山装、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，脸盘方正，戴着眼镜。听他说完来意，男人笑了笑，那笑容很客气，但眼睛里没温度。

“婚书？我看看。”

男人接过婚书，仔细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，擦燃一根。

火苗窜起来。

陈阳瞳孔缩了一下。

男人就着那点火苗，点燃了婚书的一角。红纸卷曲，变黑，火舌迅速舔舐上去，墨字在火焰里扭曲、消失。男人一首捏着没烧到的那一角，首到火快烧到手了，才松开。烧成灰烬的红纸飘落在地上。

“你看，”男人推了推眼镜，“东西没了，这事也就了了。我们周家，不信这些旧约。你也别信。年轻人，往前看。”

门关上时，空气里还留着纸张烧焦的糊味。

吴家是下午去的。是个小院，门口停着辆自行车。开门的是个年轻人，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还拿着把螺丝刀。听他说明来意，年轻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，笑出声。

“婚约？跟我？”他把螺丝刀往门框上一靠，接过婚书，扫了一眼，“这都什么年月了？”他把婚书抖了抖，“我说兄弟，你不是来搞笑的吧？这玩意儿，废纸一张。我媳妇都快生了，你拿这个来找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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