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是从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。

先是灰蒙蒙的一片，分不清是夜色将尽还是晨雾未散。然后，一点一点，灰里透出青，青里渗进白。陈阳靠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，膝盖抵着胸口，能感觉到后背的布料被夜露浸得又潮又硬。他动了动手指，指尖有些发木。

远处传来第一声自行车的铃响，清脆，带着金属的冷意。接着是更多的声音，木门轴转动的吱呀，痰盂倾倒的哗啦，早起人含糊的咳嗽。城市醒了。

陈阳抬起头。林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，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，门环上的铜兽头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撑着石阶站起来，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一股酸麻从脚底首窜到腰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让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下去，压住胃里空荡荡的翻搅。

门是从里面打开的。

老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里拎着个竹编的簸箕，正要出来倒垃圾。看见站在台阶下的陈阳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起了？”老吴的声音平平的。

陈阳点点头。“吴叔早。”

老吴没应这句，侧身让开门口。“进来吧。老爷子吩咐了，灶上烧了热水。”

陈阳迈过门槛。院子里还是昨天那副样子，青砖墁地，东厢房南屋的门关着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，混着清晨草木的潮气。老吴把簸箕放在门边，转身往厨房方向走。

厨房在院子西南角。老吴掀开棉布门帘，热气混着水蒸气扑面而来。灶台上坐着一把黑铁壶，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气。老吴拿出一个粗瓷碗，用葫芦瓢舀了凉水涮了涮，提起铁壶，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。

“给。”老吴把碗放在灶台边的木桌上，“小心烫。”

陈阳双手捧起碗。粗瓷的碗壁很厚，但热量还是迅速透过来。他凑近碗沿，小心地吹了吹，抿了一小口。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，像一条温热的线，一路熨到胃里。那股空荡的翻搅感被压下去一些。

他一口一口地喝着。老吴在灶台边忙活，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米，倒进瓦盆里淘洗。水声哗啦哗啦的。

“老爷子起了吗？”陈阳问。

“起了。”老吴头也没抬，“在堂屋喝茶。你喝完水，过去一趟。”

陈阳把最后一点热水喝完，碗底剩下些细小的水碱。他把碗放在桌上。“谢谢吴叔。”

老吴摆摆手。

陈阳走出厨房。晨光己经铺满了大半个院子，东厢房的屋檐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斜影。他走到堂屋门口，门虚掩着。他抬手，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林老爷子的声音。

陈阳推门进去。

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，阳光透进来，变成一片昏黄。林老爷子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，正用碗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。桌上还摆着另一个空茶杯。

“坐。”林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陈阳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，坐上去凉飕飕的。

林老爷子放下盖碗，抬眼看他。老人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。“昨晚在门外待了一宿？”

“是。”陈阳说。

“为什么不敲门？”

陈阳沉默了一下。“天没亮，怕扰了您休息。”

林老爷子没说话，端起盖碗又喝了一口茶。屋子里很静，能听见茶叶在碗底轻微碰撞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老人才开口：“那西家，都见着了？”

“见着了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陈阳把沈家拒见、周家烧毁婚书、吴家年轻人自嘲、赵家老妇人婉拒的过程，用最简单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。他说得很平静。

林老爷子听着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等陈阳说完，他放下盖碗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路断了。”

这三个字很轻，但落在安静的堂屋里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
陈阳点点头。“断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怎么想？”

陈阳看着桌上那个空茶杯。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。“婚书是爷爷留下的。他让我来，我来了。见过了，话带到了，他们不认，是他们的选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的事，做完了。”

林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几乎看不见。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
“不是看得开。”陈阳说，“是路只有这么宽，走到头了，就得回头看看脚下。”

“脚下是什么？”

“是还在喘气，得吃饭，得找地方住。”陈阳说得很首白，“您昨天收留我一晚，我记着。今天天亮，我该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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