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。陈阳靠窗坐着，帆布包搁在腿上。窗外，京都城区的景象早己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的山丘。

车厢里人不多。颠簸持续着，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，车身就猛地一颤。这颠簸让他想起昨天，想起更早几天，在京都那些街道上行走时的感觉。

那些门，那些脸，那些话。

记忆浮上来。

***

那是抵达京都的第二天下午。前一天晚上在柳荫街十七号门外石阶上熬到天亮，清晨见了林老爷子，得了“路断了”的定论，也得了东厢房南屋一张床铺。午饭后，林老爷子让老吴给了他西家的地址，写在裁开的烟盒纸上。

“去看看。”林老爷子转着核桃，“总得亲眼见了，才死心。”

陈阳接过纸条，对折塞进内袋，背上帆布包出了门。

第一个是沈家，在城东一片青砖院落区。胡同窄深，地面碎砖铺就。他叩响旧漆门。

等了半支烟的功夫，门开了条缝，露出一张梳着一丝不苟头发的中年女人的脸。她打量陈阳的土布褂子和帆布包。

“找谁？”

“请问沈老先生在家吗？我姓陈，从南边来，有些旧事拜会。”

女人皱眉：“什么旧事？”

陈阳取出沈家婚书展开递过去。

女人没接，只瞥了一眼，脸色冷下去。“你找错地方了。”说完就要关门。

陈阳手抵住门：“这上面写的地址就是这里……”

“这里没有姓沈的。”女人打断，声音硬邦邦，“早搬走了。赶紧走。”她用力关门，“砰”地合上。

陈阳站在门外，听着脚步声远去。胡同很静。他低头看了看婚书，折好放回内袋。不是找错，是不认。他转身离开，脚步没乱。

***

第二个是周家，在城南靠近老厂区。地址指向一栋三层红砖筒子楼。陈阳爬上三楼，敲响漆皮剥落的木门。

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，门开了。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发白工装的男人，手里拿着半截馒头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周叔？”

男人咽下馒头：“你谁啊？”

陈阳取出周家婚书。“我姓陈，陈怀山的孙子。爷爷让我来看看故人。”

男人的目光落在婚书上，咀嚼停了。脸色从疑惑变成警惕和烦躁。他左右看看空荡的楼道，压低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
屋子很小，一室一厅，有陈旧的油烟味。男人把馒头搁在桌上，盯着陈阳和婚书。

“你爷爷……陈怀山，他还好吗？”

“爷爷年前走了。”

男人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。“走了也好……清净。”他搓搓手，目光又落到婚书上，“这东西，你还留着？”

“爷爷交代要带来。”

“带来干啥？”男人忽然笑了，笑容苦而嘲，“还指望我们认？小子，你看看这屋子。”他抬手划了一圈，“看看我。周家早不是当年的周家了。我爹没了，厂子里混口饭吃，老婆孩子等着张嘴。当年那点事，早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
他走过来，从陈阳手里拿过婚书，动作粗鲁。就着窗外光，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，手指着纸张边缘的焦黄痕迹。

“烧了吧。”男人忽然说，声音轻而决绝。

陈阳一愣。

男人己走到墙角铁皮炉子边，摸出火柴。“嚓”一声划亮，火苗跳动。他捏着婚书一角，把火苗凑近纸张边缘。

“周叔！”陈阳上前一步。

男人没回头。火舌舔上纸角，迅速蔓延，焦黑边缘卷曲，吞噬墨字。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“这东西留着是祸害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对自己，也像对陈阳，“断了干净。你也干净，我也干净。”

纸张在火焰中蜷缩变黑，化为灰烬簌簌落下。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
男人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看向陈阳。“没了。你回去吧。以后别来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告诉你爷爷……不，算了，没什么可告诉的。”

陈阳看着炉膛里的灰烬，鼻腔里是略带辛辣的焦味。他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落锁的声音很清晰。

***

第三个是吴家，在城西新起的宿舍区。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的确良衬衫，手里拿着卷起的杂志。

“找谁？”

“请问吴老先生……”

“我爷爷？”年轻人挑眉，“不在。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。”

陈阳取出吴家婚书。年轻人接过去看了看，脸上露出古怪神色，像是好奇又好笑。他抬头看看陈阳，嗤笑一声。

“就为这个？”他把婚书递回来，摇摇头，“我爷爷早交代过：吴家承过陈老爷子的情，记得。但婚约这事，当年就是一句玩笑话，当不得真。如今时代不同了，不兴这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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