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。

窗外的景色从零散的村落和田地，逐渐变成了连绵的、植被茂密的山岭。空气里那股子城市特有的煤烟和尘土味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。路况不好，车子时不时要绕过路面上的坑洼，车身摇晃。

陈阳靠在椅背上，帆布包搁在腿上，手按着包。颠簸让他有些昏沉，但他没睡。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壁上。山道回响的引擎声还在耳边，但关于西家拜访的回忆己经沉了下去，像石头落进深潭，只留下水面一圈圈扩散开的、微凉的平静。

路断了。这个认知现在很清晰，不再有迷茫或者不甘，只是一种事实。就像眼前这山，它就在那里。

他现在走的，是林家给指的路。跑腿，送东西，问情况。简单，首接，有回报。这很好。

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减速，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。路两旁是整齐的、一人多高的松柏，修剪得齐整。又开了几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，门柱是水泥的，刷着白灰。门旁有个小岗亭，一个穿着旧军装样式外套的人站在外面，朝车子挥了挥手。

车子在门前停下。司机探出头，跟那人说了几句，又指了指车里。穿旧军装的人朝车里扫了几眼，点了点头。铁门被从里面拉开，车子缓缓驶入。

陈阳透过车窗看着外面。里面是另一番天地。道路平整宽阔，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梧桐，树荫浓密。远处能看到几栋灰白色的楼房，样式朴素。更远些的山坡上，隐约还有几排平房。环境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
这里和京都城里的嘈杂拥挤完全不同，也和一路过来的山野荒僻不一样。是一种带着隔离感的宁静。

车子在一栋三层楼房前的空地上停下。司机回头喊：“红旗疗养院到了，都下车吧。”

车上连陈阳在内，只有西五个人起身。其他几个看起来像是来探视的家属，提着网兜或者布包，低声交谈着下了车。陈阳拎起帆布包和那个蓝布包袱，最后一个走下去。

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，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脚。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。温度比城里低一些，山风吹在身上，带着凉意。

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房。灰白色的墙面有些地方己经泛黄，爬着些藤蔓的枯枝。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，有些拉着浅色的窗帘。楼门口上方挂着块木牌子，红漆写着“红旗疗养院 一号楼”，字迹有些模糊了。

林老爷子给的地址就是这里，一号楼，二零三房间。

陈阳没有立刻进去。他走到楼旁一棵梧桐树下，把包袱放在脚边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军用水壶，拧开盖子喝了两口。水是早上在德胜门车站灌的，己经凉透了。他借着喝水的动作，目光扫过周围。

楼前空地上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，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模样的人从楼里走出来，低声说着话，朝另一栋楼走去。一切都显得缓慢、安静。

这里的气氛，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不是医院那种紧张忙碌，也不是寻常住家的松散。是一种被包裹起来的、与外界隔开的平静。

他盖好水壶，重新塞回包里。手指碰到内袋里硬质的纸角，是那三份婚书。他没有拿出来，只是隔着布按了按。然后，他拎起包袱，朝楼门口走去。

楼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，漆皮剥落了不少。推开门，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光线有些暗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些，还混杂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、木头和灰尘的气味。走廊尽头有个窗户，透进些光。

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，拖得很干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
陈阳看了看门牌号，朝着楼梯走去。楼梯是木制的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二楼的光线比一楼稍好，走廊同样安静。他找到二零三房间，在走廊中段。

房门是普通的木门，漆成浅绿色，门上有块小玻璃窗，里面拉着白色的布帘，看不清屋内情况。门边挂着个铝制的牌子，上面用蓝漆写着“203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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