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村道积雪咯吱作响。
陈阳走到村支书王德贵家门口,棉袄肩头己落薄霜。他抬手敲门。院里传来狗叫和趿拉鞋声。
门开了条缝,王德贵披旧军大衣探出头,看清是陈阳,愣了一下:“这大清早的……”
“王叔。”陈阳声音有些哑,“我爷爷昨晚走了。”
王德贵睡意瞬间褪去,拉开门打量他。少年脸色苍白,眼圈发青,背脊笔首,眼神沉静到近乎凝滞。
“进屋说。”
堂屋里生着煤炉。王德贵媳妇李婶出来,哎哟一声,赶紧倒碗热水。
陈阳接过碗,没喝,放在桌上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王德贵坐下摸烟袋。
“昨晚子时前后。走得很安详。”
王德贵嗯了一声,低头卷烟。他不意外,陈老爷子入冬后很少出门,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。
“后事咋办?”
“按老规矩。麻烦王叔开死亡证明,再找几个人打口棺材。工钱料钱我出。”
王德贵抬眼:“钱够吗?你爷爷看病……”
“够。”陈阳掏出蓝皮存折推过去。
王德贵眯眼看了看数字,一百二十块整。沉默几秒,推回去:“你爷爷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老爷子想得周到。”王德贵叹气,“证明上午去公社开。棺材找村东老刘头,料用松木薄点,能省钱。工钱算了,乡里乡亲搭把手。”
陈阳摇头:“该多少是多少。爷爷说过,人情债最重,能现结不欠。”
王德贵看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点上烟:“停灵几天?”
“三天。腊月二十六下葬。”
“这么赶?”李婶插话,“按说该停七天……”
“爷爷交代,他走后我尽快北上。不能再拖。”
王德贵嗯了一声。他知道陈老爷子不是本地人,早年带襁褓里的陈阳落户,来历神秘但从不惹事。北上大概是回老家。
“行,三天就三天。我这就张罗。你先回去守着,一会儿让李婶带人帮忙缝孝衣、布置灵堂。”
陈阳起身,摸出五块钱放桌上:“王叔,定钱。棺材料钱工钱算清再补。”
王德贵看着钱没动。李婶伸手拿过去,对陈阳点头:“孩子先回去,别的事有我们。”
陈阳道谢出门。
冷风灌进领口,他紧了紧棉袄。到家时天己亮,雪停了,灰白天空压得很低。
院子里静悄悄。
他推门进屋,爷爷还躺在炕上,盖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,面容安详。陈阳站了一会儿,替爷爷理理鬓角白发,转身收拾。
灵堂设堂屋。挪八仙桌到正中,擦净,箱底翻出黑布铺上。没有遗像,找爷爷早年方巾叠好放桌中央。香炉铜制,边缘有磕痕。抽屉里半包线香,插三根没点。
做完这些,他坐门槛上看空荡院子。
手札丧葬仪轨部分昨晚匆匆看过。茅山道统讲究“入土为安,心念为祭”,繁文缛节不多但每一步有讲究。停灵三日让魂魄安稳离去;孝子守夜尽最后人伦;下葬时辰避冲煞……
知识清晰浮现,像早刻在那里。
但知道归知道,真做是另一回事。
上午九点多,李婶带三个妇女来。手脚麻利,白布裁孝衣孝帽,找黑纱挂堂屋门口。有人拿来白蜡烛,有人贡献黄表纸。灵堂渐渐有样子。
陈阳换孝衣跪灵前,给每个帮忙人磕头。
这是规矩。
李婶扶他起来,眼圈红:“好孩子别跪了,去歇会儿。”
陈阳摇头,重新跪好。他不觉累,心里空落落需要做事填满。
中午王德贵回来,带死亡证明和盖红章介绍信。叫陈阳到里屋关上门。
“证明开好了。介绍信写‘投亲’,目的地京都。你看看。”
陈阳接过。死亡证明写“陈守义,男,因病死亡”,落款公社卫生院。介绍信简单写“兹有我村村民陈阳,因投亲前往京都,特此证明”,盖大队公社公章。
“谢谢王叔。”陈阳仔细折好贴身收。
“老刘头下午带人打棺材,料从公社木材站拉,说好了。”王德贵顿了顿压低声音,“陈阳,跟叔说实话,去京都真投亲?”
陈阳抬眼。
王德贵搓手:“你爷爷从没提京都有亲戚。突然要去……有难处?缺钱叔能凑点。”
陈阳心里一暖。王德贵实在,当村支书这些年对陈家爷孙照顾。
“是投亲。爷爷早年定下亲事,让我去履约。”
王德贵愣:“亲事?你才十八……”
“娃娃亲。很多年前事了。”
王德贵哦一声,表情复杂。大概觉不靠谱,但陈家私事不好多问。最后拍拍陈阳肩:“路上小心。京都大,人也杂。有事记得往村里写信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老刘头带两个徒弟来。院里支架子,锯子刨子凿子摆一地。松木清香混雪后冷空气弥漫。
陈阳跪灵前,听身后锯木嘶啦声,刨花落地簌簌声,工匠偶尔低语。声音让他踏实,仿佛死亡不是终结是另一段忙碌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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