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阳就醒了。
炕上冰凉,屋里也冷。他躺了几分钟,听着窗外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。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放在炕沿下,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装着换洗衣裳、手札、婚书、银针铜钱和干粮。
他坐起身,摸到枕边的玉佩。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他把玉佩贴身戴好,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红绳。
灶膛里还有余火,扒开灰添了把柴禾。陈阳舀水倒进锅里,等水开的工夫把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。炕席卷起靠墙,被褥叠好,碗筷收进橱柜,桌子擦净。爷爷常坐的藤椅摆在窗边,椅背磨得发亮。陈阳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屋子空荡得陌生。
水开了,他冲了碗玉米糊糊,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饼子。剩下的包好塞进提包。
出门前,他走到堂屋方桌前。桌上供着爷爷的牌位,昨晚的香己燃尽。陈阳抽出三支新香,就着灶膛火点燃,插进香炉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爷爷,我走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他提起帆布包,推开屋门。
冷风灌进来。院子里积着薄雪,踩上去咯吱响。陈阳锁好屋门,钥匙揣进内兜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土坯房静静立在晨光里,烟囱没有冒烟。
他转身沿村道往东走。
村里还没什么人起来。路过王德贵家时,院门吱呀开了。王德贵披着旧军大衣走出来,递来个布袋子:“你李婶蒸的馒头,路上吃。”
陈阳接过袋子,沉甸甸的还温热。“谢谢王叔。”
“谢啥。”王德贵搓搓手,“介绍信、证明都带好了?”
“带好了。”
“钱贴身放,车上人多手杂。”
“嗯。”
王德贵看着他叹口气:“到了那边……凡事多留个心眼。城里不比村里,人心复杂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要是那边不认……”王德贵顿了顿,“实在不行就回来。村里总有你一口饭。”
陈阳点点头。他没打算回来,至少不是现在这样。
“走吧,送你去村口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。天色渐亮,灰蓝天边透出鱼肚白。路过老刘头家,院门开了,老刘头探身挥了挥手。
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。李婶和昨天帮忙抬棺的汉子。李婶快步迎上,塞来个布包:“煮的鸡蛋,路上顶饿。”又摸摸他棉袄,“穿这么薄?车上冷啊。”
“不冷,李婶。”
“咋不冷?”李婶眼圈有点红,“到了那边,记得捎个信。”
“好。”
汉子们围过来拍肩叮嘱。陈阳一一应着,把布包装进提包。提包更鼓了,沉得坠手。
远处传来拖拉机声。村里去县城的车,今天大壮开。拖拉机在村口停下,车斗里己坐着几个裹棉被的人。
“上车吧。”王德贵说。
陈阳甩包爬上车斗,找了个靠边位置坐下。拖拉机发动喷出黑烟。
他回头看去。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人还站着,身影在晨雾里渐模糊。李婶抬手抹眼睛。
他转回头抱紧提包。
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,冷风灌进来。陈阳拉高领子缩起脖子。车斗里其他人裹紧被子打盹。
天完全亮了。田野覆着残雪,远处屋顶升起炊烟。陈阳看着熟悉景色倒退,心里空了一块。
但他没让自己多想。
从提包摸出手札翻到后半。前面丧葬仪轨、安魂咒己看过实践过。后面是符咒、风水、相面。
他先翻相面篇。
爷爷的毛笔字工整带力道。开篇:“相由心生,运随行转。观其形,察其色,听其声,问其志,西者合而断之。”
下面分门别类:面相十二宫,气色吉凶,五官特征与性格……陈阳看得仔细,不懂就琢磨。手札里举了不少爷爷当年遇到的事,写得生动。
拖拉机颠了一下,他赶紧合上手札。
旁边裹蓝头巾的大婶看他一眼:“小伙子看书呢?这么用功。”
陈阳点头。
“去县城上学?”
“办事。”
大婶哦一声缩回被子。
陈阳重新打开手札,翻到符咒部分。符咒更复杂,讲究“形、意、气”合一。画符要用朱砂黄纸,有的需配合时辰方位,甚至施术者元气引动。
他现在的水平连最简单平安符都画不出——手札写画符需“心静气稳,笔走龙蛇”,他试过两次笔都抖。
但看看总没坏处。
拖拉机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汽车站。
陈阳跳下车斗腿麻了。活动脚踝拎包往车站走。
车站比村里热闹。红砖二层小楼,门口挂白底红字牌子。院里停着几辆大客车,漆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人来人往提大包小包,说话声喇叭声引擎声混响。
他先找售票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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