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这天,天没亮就起了风。
陈阳被窗缝钻进的冷气激醒。屋里还暗,只有东窗透出一点灰白。右臂酸软感比昨夜更明显,像灌了半袋湿沙子。他慢慢坐起,活动手腕,关节发出细微咯吱声。
这是“围剿法”治疗后的第三天。
效果有,但慢。林晚晴眼周那圈青灰色确实淡了一点点,不凑近几乎察觉不到。她自己说,眼前那片雾好像薄了些,偶尔能感觉到光的方向。但寒气核心依旧顽固盘踞在眉心深处,每次艾热试图靠近,都会引发一阵细微但清晰的抵抗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暴烈的反扑,更像冰层下暗流的涌动。
代价也还在。陈阳每次治疗完,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会酸软大半天。好在手腕没再出现那种吓人的青白,只是皮肤下隐隐透着疲惫的凉意。爷爷手札里把这叫“寒气侵络”,说是引导阴寒之气消融时,难免有少量散逸的寒毒顺施术者气脉反渗,需靠自身阳气慢慢化去。
他穿好衣服,轻手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枣树叶落了大半,剩下些枯黄挂在枝头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地上铺了层薄霜,在渐亮天光里泛着冷白。灶房那边有动静,门缝透出暖黄的光,还有柴火噼啪轻响。
陈阳走过去,推开灶房门。
林晚晴正蹲在灶膛前添柴。听见声音,她转过头。灶火的光映在她侧脸上,跳跃着,把她耳廓边细软的绒毛照得微微发亮。她眼睛还蒙着那层雾,但似乎能准确判断声源方向。
“醒了?”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,“水快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应了一声,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。井水冰得刺骨,泼在脸上,睡意彻底散了。他用旧毛巾擦干脸,走到灶台边,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,就快好了。”林晚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纤细手腕。“你胳膊还酸着,别使力。”
陈阳没坚持。他靠在门框边,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。热气混着柴烟味弥漫开来,裹着人,驱散了清晨寒意。这场景有种奇异的安稳感。
“初十就是明天了。”林晚晴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知道她在说什么。老吴答应初十陪他去郊区药材集市。王掌柜说那地方逢五逢十开,管得松,兴许能淘换到年份够的陈艾。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。百草堂那边己经明确不行了,王掌柜私下跟老吴透了底,有人打了招呼,铺子里但凡五年以上的陈艾,一律“缺货”。
“老吴叔说,那地方乱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”林晚晴往锅里下了小米,用勺子轻轻搅动,“让你把钱分开放,贴身藏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。他帆布包里的现金现在有十块零七毛,其中西块是林老爷子前天塞给他的“跑腿钱”。他没推辞,眼下每一分钱都关乎药材。他把钱分成了三份,两块缝在贴身衣角,五块藏包夹层,零钱放外兜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米香飘出来。林晚晴盖上锅盖,转过身,面向陈阳方向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阳愣了一下。“集市路远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乱,我知道。”林晚晴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可我待在家里也帮不上忙。记个数,看看摊,总还能行。万一有人找茬,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应付。”
她话说得轻,但里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陈阳看着她被灶火映亮的半边脸,那层青灰色的雾似乎真的淡了那么一丝。他想起之前去货运站,她也是这样执意要跟去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了点头,“一起去。”
早饭是小米粥、窝头,还有一小碟林老爷子自己腌的萝卜干。林老爷子吃得快,吃完抹抹嘴,对陈阳说:“今儿个我得出趟门,晌午不一定回。晚晴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陈阳应道。
林老爷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拎起旧布包出了门。
收拾完碗筷,林晚晴问:“今天还治疗吗?”
“治。”陈阳说。虽然胳膊还酸,但“围剿法”讲究持续和耐心,不能断。断了,之前消融的那点外围寒气可能又会慢慢聚拢。他拿出艾绒盒,里头的十五年陈艾己用去三分之一。按现在消耗速度,如果明天集市上找不到补充,最多还能撑西次。
治疗还是在东厢房。窗子开了条缝,让艾烟能散出去。林晚晴坐在椅子上,微微仰着头。陈阳洗净手,点燃艾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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