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汽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,水泥地面坑洼处结了薄冰,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。出站的人流裹着寒气,很快散进车站广场西周的阴影里。陈阳紧了紧肩上包袱的带子,棉袄领子竖起来,挡住冷风。
他站在出站口屋檐下,没急着走。目光扫过广场。
广场边缘停着几辆人力三轮,车夫缩在车座上。远处有栋三层楼的建筑,挂着“国营旅社”的牌子。更远些是黑黢黢的街道。
手札里关于“相地”的零碎句子浮上来。爷爷写:“初至陌生地,先观其气。车站码头,三教九流汇聚,气最杂,也最显。”
陈阳不懂观气,但他会看人。
那些三轮车夫,有的缩着脖子一动不动;有的眼睛在帽檐下扫视出站口。旅社门口站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女人,双手揣在袖筒里,不时朝这边张望。
他摸了摸棉袄内兜。三块六毛三分钱,硬硬的纸币边缘硌着手指。存折在贴身口袋里。
得先取钱。
爷爷手札里提过,省城有人民银行的分理处。但现在是晚上七点多,银行早关门了。明天一早得去取钱,然后买火车票。
今晚怎么过?
住旅社最稳妥,但贵。他记得王德贵提过,省城的国营旅社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五毛钱一晚,还得有介绍信。他带着介绍信,可五毛钱……他捏了捏那三块多钱。明天取钱前,这点钱得撑住。
不住旅社,就得找地方熬一夜。
车站候车室或许能待,但手札里也提过:“车站候车室,夜间多巡查,无票者驱之。”而且人多眼杂,包袱是全部家当,不能有闪失。
他想起客车里那位大爷的话:“省城西边有片老城墙根,有些赶夜路的会在那儿凑合,就是冷。”
冷不怕。江南的冬夜他熬过。现在至少棉袄厚实,还有干粮。
但他没立刻往西走。
陈阳在原地站了约莫一刻钟,看着出站的人越来越少,广场渐渐空下来。旅社门口的中年女人转身进去了,三轮车夫也只剩两个。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梆子声。
他这才迈开步子,没往西,先沿着车站广场边缘走了一圈。
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阴影浓重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放轻。有咳嗽声从一堆麻袋后面传来,他绕开些。墙角蹲着个黑影,裹着破棉被,一动不动。
绕完一圈,他心里有了点底。广场东侧有条窄巷,巷口堆着些废弃的木板和砖头,往里看黑乎乎的,但巷子不深,能看到另一头街面的微光。这地方不算完全封闭,有退路。
他走进巷子,在离巷口几步远、靠墙的位置停下。这里避风,也能看到巷口外的动静。他放下包袱,抽出那条旧毯子铺在墙角干燥的地面上,坐下来,背靠砖墙。
寒气从地面和墙壁渗进来。他搓了搓手,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。馒头己经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咽下几口馒头,他从包袱里又摸出那本手札。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他翻开后半部分。
白天在客车上看的是“相面篇”,现在他翻到“符咒篇”的开头。
爷爷的字迹在这里格外工整。
“符者,天地之信契也。以朱砂为墨,黄纸为凭,精气为引,勾连阴阳,调动微力。画符如立誓,一笔一划皆需诚,一丝杂念即溃。”
“初学符咒,必先静心。心不静,则气不稳;气不稳,则符不成。符成与否,不在形似,而在神聚。”
“汝现今精气未足,心神未定,不可妄动朱砂黄纸。可先以清水代墨,以石板或地面为纸,空画符形,体会行笔之‘势’。每日习之,待心手相应,气感自生,再试真符。”
陈阳合上手札,指尖在封皮上。
清水,石板。
他目光落在巷子地面。水泥地不平,但还算干净。他伸出手指,悬在半空,回想手札里最简单的一道“安神符”的符形。爷爷画过,他见过,那些曲折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手指落下,在冰冷的地面上虚画。
第一笔,横。手指划过,没有痕迹,但他心里跟着那走势走。第二笔,折。第三笔,勾连……
画到一半,手指停了。
不是忘了符形,是感觉不对。手指空划,心里却像隔着一层雾,那些线条只是线条,没有“势”。爷爷说“符成与否,不在形似,而在神聚”,这“神聚”到底是什么?
他收回手,靠在墙上。
巷子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陈阳身体微微绷紧,手摸到包袱里的那枚铜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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