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阳就醒了。

右臂的剧痛像一根冰冷的铁钉，从肩胛骨一路钉到指尖，把他从浅眠中硬生生拽出来。他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，睁眼看着头顶糊着旧报纸的房梁，呼吸放得很轻。

昨晚林晚晴的态度很坚决。

“不能再治了。”她站在西厢房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本旧相册，“你的手要是废了，我这条命就算捡回来，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
陈阳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先停几天。”

林老爷子在一旁抽着烟袋，最后说了句：“先住下吧。东厢房空着，收拾收拾就能睡。”

于是陈阳就在林家小院住下了。

他慢慢坐起身，左手撑着床板，右臂垂在身侧，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胳膊的筋肉都在抽搐。他低头看了看，从手肘到手腕那一截皮肤青黑得吓人，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，摸上去冰冷僵硬。

窗纸透进灰白的光，能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。

陈阳穿好衣服，用左手费劲地扣上扣子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，林晚晴正蹲在枣树下，用一个旧搪瓷盆接水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。听见开门声，她转过头。

“怎么起这么早？”她站起身。

“醒了就起了。”陈阳走到井台边，左手拿起旁边的木桶。

“你别动。”林晚晴放下盆，快步走过来，从他手里接过木桶，“右手都那样了，还逞强。”

陈阳没争，看着她把木桶扔进井里，麻利地提上来满满一桶水。井水清冽，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

“我爷爷去早市了，说买点菜。”林晚晴把水倒进搪瓷盆，“你先洗漱，待会儿烧水给你敷手。”

“不用麻烦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林晚晴头也不抬，“姜片和花椒还有。”

陈阳没再推辞。他走到枣树下的石凳旁坐下，看着林晚晴在院子里忙活。她动作很轻，但很稳，打水、倒水、生火、烧水，一套流程做下来行云流水。

灶房的烟囱冒出青烟。

林晚晴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，盆沿搭着条干净的毛巾。她把盆放在石凳上，蹲下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切好的姜片和一小撮花椒。

“手伸过来。”她说。

陈阳把右臂搁在石凳上。林晚晴用毛巾蘸了热水，拧干，轻轻敷在那片青黑的皮肤上。热毛巾一贴上去，陈阳就感觉一股刺痛从皮肉深处钻出来。

“疼就说。”林晚晴低着头，“我知道疼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林晚晴没接话，把姜片和花椒撒在毛巾上，再用另一条干毛巾盖住，轻轻按压。热力混合着姜的辛辣、花椒的麻意，一点点渗进皮肤。

“我爷爷说，你这伤是‘阴气侵络’，寻常的活血化瘀药没用。”林晚晴一边按一边说，“得用阳性的东西慢慢拔，或者……等‘怨’解了，它自己会散。”

陈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“你昨晚睡得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林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“还行。没做梦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但我知道它还在。”林晚晴抬起头，“那股寒气，那个井，还有秀月……它们都在我身体里，只是暂时安静了。”

陈阳沉默片刻，说：“等我的手好一点，我们去找棉胡同。”

“找棉胡同干什么？”

“看看那口井还在不在。”陈阳说，“还有，秀月和淑珍争执的时候，手里那个布包，里面是发黄的纸张。如果那是证据，也许还留在什么地方。”

林晚晴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“你的手……”

“找地方不费手。”陈阳说，“只是去看看。”

林晚晴想了想，点点头。“好。但得等我爷爷回来，问问他棉胡同具体在哪儿。城里这些年变化大，好多老胡同都拆了。”

正说着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林老爷子拎着个菜篮子走进来，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、一把小葱，还有两块豆腐。他看见枣树下的两人，脚步顿了顿，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，走过来。

“手怎么样？”他问陈阳。

“敷着，好一点。”

林老爷子蹲下身，掀开毛巾看了看那片青黑，眉头皱起来。“比昨天还肿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晚晴，去把我屋里那个黑陶罐拿来。”

林晚晴应了一声，起身进了正屋。

林老爷子在石凳另一头坐下，掏出烟袋。“棉胡同我知道。”他忽然说，“离这儿不远，隔着两条街。但那一片六九年就拆了，盖了排红砖楼。”

陈阳心里一沉。

“井呢？”

“井填了。”林老爷子说，“填井的时候我还去看过，说是要建化粪池，其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其实就是想彻底抹掉那件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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