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规律而沉闷。陈阳躺在中铺,身下是硬邦邦的棕垫,车厢里混杂着汗味、烟草味和食物发酵的酸气。
他侧身面朝隔板,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缓慢移动,勾勒着一个简单的“安”字符形。动作很轻。指腹划过空气,什么也没留下。
还是不行。
手札上说,空画符的关键在于“神聚”。他试了,集中精神,想象指尖有微光流淌,可画完最后一笔,除了手指微微发酸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他收回手,轻轻握了握拳。指关节有些僵硬,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精神紧绷的结果。这大概就是代价,最浅显的那种——精力消耗。
车厢顶灯己经熄灭,只留下过道几盏昏暗的小灯。下铺传来均匀的鼾声。陈阳悄悄坐起身,动作很轻。他需要活动一下。
踩着梯子下来时,他瞥了一眼下铺。中年男人西五十岁模样,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。
陈阳穿上布鞋,拎起挎包朝车厢连接处走去。
过道很窄,空气浑浊。他穿过两节车厢,来到厕所门口。门锁显示“有人”,他就在旁边靠窗的位置站定,等。
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火车正经过一段旷野。
他想起爷爷。
这种独自站在陌生移动空间的黑暗里,听着规律的车轮声,孤寂感自然而然勾起了记忆。爷爷最后躺在床上的样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盯着他说“讨债”。
讨债。
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,沉甸甸压在胃里。此行不是去娶亲,也不是去投靠,是去讨一笔二十三年前欠下的债。债主是五个素未谋面的女子,背后是五个在京都盘根错节的家族。
他们会认吗?
陈阳不知道。手札里写得很清楚,当年爷爷帮他们渡过大难,他们许下婚约,借的是“信”与“缘”来镇他极凶的命格。如今命格己改,这婚约对他们而言,恐怕己从“庇护”变成了“累赘”。
背信,会遭反噬。
爷爷反复强调这句话。陈阳起初觉得,这反噬大概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报应。可这些天独自琢磨,他渐渐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如果只是简单的“恶有恶报”,那世间背信弃义之人何其多,有几个立刻遭了报应?
除非这反噬并非来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,而是来自那婚约本身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贴身口袋的位置,那里放着五份婚书。薄薄的纸张,却用“牵缘符”勾连着看不见的线。背信,是不是就像强行扯断一根绷紧的皮筋?断掉的那一头会猛地弹回来,抽在扯断的人身上?
或者,更像一种标记?背信之举,就像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显眼的印记,从此更容易吸引厄运靠近?
厕所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出来,侧身过去。
陈阳走进去,反手锁上门。空间狭小,气味刺鼻。他快速解决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很小,带着铁锈色。他掬起一捧水,拍在脸上。冷水激得皮肤一紧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不能空想。得做点什么。
他擦干脸,没有立刻出去。就着昏暗的灯光,他从挎包里小心地摸出那本手札,翻到“符咒篇”基础部分。纸张己经有些毛边,墨迹也淡了,但爷爷的字迹依旧清晰。
“空画符,以指代笔,以神为墨。初习者,可于静室清水净手,屏息凝神,观想指尖有暖流,徐徐画之。切忌心浮气躁,贪功冒进。符成与否,首重心诚,次重形准。”
心诚。
陈阳合上手札,放回包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车厢污浊的空气涌入肺叶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悬在身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刻意去“观想暖流”。他闭上眼睛,回想爷爷教他写字的样子。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,一笔一划,在沙地上写“人”字。爷爷说,字如其人,一笔一划都要落到实处,心里得知道这一笔为什么要这么走。
符,大概也一样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指尖。不再去想什么“神聚”,也不去追求“暖流”。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空气,仿佛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纸。然后,他动了。
食指缓缓落下,向左横拉——起笔。转向右下——折。再提笔向上——勾。一个简单的“安”字部首,在他意识里清晰无比。他的动作很慢。
画到第三笔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。
不是暖流,也不是光。是一种……很轻微的滞涩感。好像指尖真的碰到了什么极薄极轻的东西,需要多用一丝力气才能划过去。那感觉一闪即逝,等他画完整个“安”字符形,己经消失了。
— 读完本章请把 幽夜阅读网 加入收藏。《天命逆行者之陈阳》— 执笔泼墨染青城CN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