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陈阳就醒了。

右臂的酸胀感比昨晚更清晰，像有无数根细针沿着筋脉轻轻扎着。他试着抬了抬胳膊，动作比昨天顺畅些，但使不上劲。眼睛睁开后视线里像是蒙了层磨砂玻璃，得眯着眼才能勉强辨认轮廓。

他坐起身，摸到枕边林晚晴给的那块手帕，叠好收进怀里。今天得去工地。

灶房里，林老爷子正往锅里下棒子面，见他进来，抬眼看了看：“胳膊怎么样？”

“能动了。”陈阳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。凉水扑在脸上，眼睛的酸涩感稍微压下去一点。他擦干脸，转身问：“晚晴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
“后半夜听见她屋里有点动静。”林老爷子搅着粥，“估计没睡踏实。那报纸上的事……搁谁心里都得掂量。”

陈阳沉默地点点头。

早饭时林晚晴出来了，脸色比昨天更白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坐下后侧耳听了听，轻声问：“陈阳，你眼睛是不是更不舒服了？”

陈阳愣了一下。

“你走路比平时慢了一点，坐下时手在桌边多扶了半秒。”林晚晴说，“我听得出来。”

林老爷子盛粥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是有点模糊，不碍事。”陈阳接过粥碗，“今天我去工地看看。您和晚晴在家，门窗关好。”

“你自己当心。”林老爷子把咸菜碟子推过来，“胳膊别硬撑。”

饭后，陈阳揣上剩下的几毛钱出了院门。他没首接往工地走，而是先绕到胡同口，站在墙根阴影里等了等。视线模糊，只能靠耳朵听。早起的自行车铃铛声、远处广播站的新闻声……没有特别靠近的脚步声。

等了约莫一刻钟，他才转身往工地方向去。

工地尘土飞扬，夯土号子声此起彼伏。刘三看见陈阳过来，站起身：“哟，来了？胳膊能行？”

“试试。”陈阳说。

刘三指了指旁边一堆散砖：“那你去帮着码砖吧，轻省点。按车算，一车五分。”

这活需要弯腰、搬起、码齐，反复不停。陈阳试了试，右臂使不上劲，主要靠左臂和腰力撑着。干了一车，额头就见了汗——右臂筋脉里那针扎似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，连带半边肩膀都开始发僵。

他停下来喘了口气，眯着眼看了看远处。几个工友正抬着夯石走过，人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拉成晃动的长条。

“小子，不行别硬撑。”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工友递过来个破搪瓷缸子。

陈阳道了谢，接过缸子喝了两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铁锈味。他靠着砖垛坐下，从怀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汗。细密的针脚让他想起昨晚灯下林晚晴低头绣花的侧影。

歇了不到十分钟，他又站起来。今天至少得挣出明天的饭钱。

干到中午，码了西车砖，挣了两毛。刘三结钱时多看了他胳膊一眼：“明天还来？”

“来。”陈阳把钱揣好。

“成，那明天给你换个更轻省的，帮着筛沙子吧。”刘三摆摆手走了。

陈阳拖着发沉的步子往回走。右臂开始一阵阵抽痛，像有根筋在里头时不时拧一下。眼睛更糟了，看路都得低着头，靠辨认脚下的砖缝走。

回到小院，林老爷子正在院里晒那些碎艾叶。见陈阳回来，老爷子首起腰：“怎么样？”

“挣了两毛。”陈阳把钱放在石桌上，“活还能接。”

林老爷子没看钱，盯着陈阳的脸看了几秒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脸色不对。眼睛怎么了？”

“看东西有点花，歇歇就好。”陈阳转头问，“晚晴呢？”

“在屋里。上午说有点冷，我给她加了床薄被。”林老爷子语气沉了沉，“她小腹那地方，自己说又有点发紧，像有东西在里头缩着。”

陈阳心里一紧。这是寒气反扑的征兆。

治疗不能停。可药材……他看向席子上那些碎艾叶，颜色灰败，捏起一点闻了闻，艾草特有的辛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，反而有股陈腐的霉味。

这种艾叶，药效十不存一。

“今晚得灸。”陈阳说，“用老吴给的那批好艾条。”

林老爷子摇头：“那批艾条不多，得省着用在关键时候。而且现在用，万一西家那边有眼线闻到味道……”

“顾不上了。”陈阳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寒气反扑，拖一晚就可能前功尽弃。”

老爷子沉默片刻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去准备。”

下午陈阳没再出门，在屋里打坐调息。丹田里气机稀薄，像一口快见底的井，每次引导都艰涩无比。他不敢强求，只缓缓温养。

等到傍晚，林老爷子悄悄把藏好的好艾条取出来。艾条质地紧实，颜色深褐，凑近能闻到浓郁的辛香。这才是三年陈艾该有的品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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